天还没亮,苏毅就到了飞船。
昨晚回城之后他只睡了两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那个跃迁环歪斜的角度,五度。五度听着不多,但那是能把船撕碎的五度。
凤鸡蹲在他肩上,脑袋缩在翅膀里,还在打盹。
苏毅钻进豁口,手电照着走廊往里走。路线他昨晚已经走过一遍,闭着眼都能摸到控制室。
推开圆形门。
尸体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
苏毅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具干尸的胸口。昨晚太急,确实没仔细看。
现在他看到了。
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暗银色的,贴着制服领口。链子的末端,有个东西藏在制服里面。
苏毅伸手,把链子从尸体脖子上取下来。
一个菱形的小物件,巴掌心大小,厚度跟两枚硬币叠在一起差不多。表面有纹路,跟飞船门上的纹路类似。
凤鸡的脑袋从翅膀里钻了出来。它盯着苏毅手里那个东西,独眼里的转速加快了。
“就是这个?”苏毅把菱形物件翻了个面。
“对”凤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带着罕见的认真,“相位锚。跃迁引擎校准的关键。没有这个,引擎一开机,空间折叠不对称,船会从中间断成两截。”
苏毅把东西揣进口袋。
“怎么用?”
“本座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解释。你连相位的概念都没有。”
“那你想。”苏毅站起来,“边想边说。我先去看管线。”
他走出控制室,转向能源舱。
凤鸡在他肩上换了个姿势,爪子扣着他的衣领,脑袋左右转,打量着走廊两侧的墙壁。
“这条管子是冷却回路。”它突然开口。
苏毅停步,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墙壁中段有一排蓝色的细管,跟手指头差不多粗,沿着走廊一路延伸到深处。
“有三根断了。”凤鸡说。
苏毅走过去,用手电照着看。果然,在距离地面两米的地方,有三根蓝色细管被咬断了,断口参差不齐。管壁里还残留着少量结晶状的固体。
“这是什么冷却液?”
“不知道成分。但本座知道它在常温下是固态,通电加热后才变成液态循环。”
苏毅用铁棍戳了戳管壁里的结晶。硬的。
“我拿铜管接上行不行?”
凤鸡在他肩上沉默了三秒。
“行。但接口要密封,不能漏。这东西液态的时候压力很大。”
苏毅掏出本子,画了个草图。管径、断口位置、需要的铜管长度。
他继续往前走。
能源舱的门还开着。三米高的圆柱形反应堆安静地立在正中央,顶部透明罩子里的蓝色液体还在微发光。
苏毅走到断掉的三根能量传导管前面,蹲下来看。
“这三根管子的材料是什么?”
凤鸡跳到反应堆底座上,低头看了一眼断口。
“高纯度导能合金。你们造不出来。”
“那用什么代替?”
“代”凤鸡的独眼瞪大了,“你要用破烂代替本座族群的顶级材料?!”
“问你能不能代替。”
凤鸡的嘴动了动。
“……理论上,如果只跑百分之三十的功率,普通金属撑得住。但超过三十,管壁会被能量烧穿。”
“百分之三十够不够飞?”
“在这颗星球的大气层内飞,够了。跃迁不够。”
苏毅站起来。先能飞再说。
他绕着反应堆走了一圈,把所有损伤的地方都记在本子上。罩子的裂纹,脱落的散热板,断掉的管线。
凤鸡从反应堆底座跳回他肩上。
“你打算从哪开始修?”
“能源。”苏毅说,“没电什么都干不了。”
“那就先把管子接上,让反应堆输出从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二十。”
“为什么不直接到三十?”
“因为散热板掉了两块。二十是安全上限。超过二十,堆芯会过热。”
苏毅在本子上写:第一步,修管线。第二步,装散热板。第三步,提功率到三十。
“然后呢?”
“然后修推进系统。这船有四台亚光速引擎,坠落的时候摔坏了两台。另外两台本座没扫描过,不知道什么情况。”
“在哪?”
“尾部。从这走大概一百五十米。”
苏毅合上本子,往尾部走。
凤鸡在他肩上抖了抖羽毛。
“你就不问本座累不累?从早上到现在,本座一直在给你当翻译!”
“你吃了三斤肉。”
“那是早饭!”
苏毅没说话。
走了大约八十米,走廊变窄了。两侧墙壁上的管线越来越密集,粗的有手臂粗,细的跟头发丝一样。
凤鸡的脑袋越转越快。
“左边第三根红色管子是燃料输送管。完好。上面那根黑色的是排废管。断了。你记一下。”
苏毅写。
“前面天花板上那坨东西是重力发生器的外壳。裂了一条缝,但不影响功能。”
苏毅写。
“脚底下踩的那块是检修口的盖板。你踩歪了,回头找人把螺栓拧紧。”
苏毅蹲下来看了一眼,确实歪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右边墙上那排绿色的是……”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苏毅打断。
凤鸡的羽毛炸了一下。
“本座是边看边想的!又不是提前备好课的!你以为这船是本座造的吗?!”
苏毅没接话。他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七十米,前面出现一扇巨大的舱门。舱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股机油味。
苏毅侧身挤了进去。
手电扫过去。
四个庞大的圆筒形结构,排成两排,固定在舱壁上。每个圆筒直径三米,长十几米,尾部有喷口,朝着船尾方向。
亚光速引擎。
左边两台,外观完好。右边两台,一台的外壳塌了一大块,另一台的喷口歪了,角度不对。
凤鸡从苏毅肩上飞起来,绕着四台引擎转了一圈。
“左边两台没问题。右上那台外壳凹了,但内部机构可能没坏。右下那台喷口变形了,得校正或者换。”
苏毅走到右上那台面前,用手摸了摸凹陷的外壳。金属没有裂纹,纯粹是被撞变形了。
“这个我能修。”
他又走到右下那台。喷口歪了大概十五度,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这个喷口什么材料?”
“耐高温陶瓷合金。”凤鸡落回他肩上,“你的窑烧不出这个温度。”
“不换,校正。把它掰回来。”
“掰?你用什么掰?这东西的硬度……”
“液压。”苏毅说,“做个夹具,用液压缸慢慢推。”
凤鸡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它发现自己每次说“你做不到”的时候,这个人总能想出办法。虽然那些办法在本座看来粗糙得跟原始人用石头砸坚果一样,但他确实每次都砸开了。
苏毅在本子上画着液压夹具的草图。
凤鸡蹲在他肩上,看他画了一会儿。
“喂。”
“嗯。”
“你真觉得能在三百天内修好这艘船?”
苏毅没抬头。“不知道。”
“那你还修?”
“不修等死?”
凤鸡不说话了。
苏毅画完草图,合上本子,往外走。经过控制室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那具尸体还在椅子上坐着。
苏毅看着它空洞的面孔。六根手指,三个孔洞,没有眼睛。
“这个物种叫什么?”
凤鸡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不知道。基因记忆里没有。”
苏毅转身出去。
走出豁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铁蛋带着第一批三十人的先遣队刚到,正在飞船外围搭临时帐篷。
苏毅把本子递给铁蛋。
“第一页,铜管规格。叫王头儿按这个尺寸做,要二十根。第二页,液压夹具的图。第三页,散热板的固定螺栓尺寸,让人量好了给我做配套的。”
铁蛋翻了翻,点头。
“还有。”苏毅指了指飞船尾部,“那边引擎舱里有两台坏的,得搭脚手架。架子要结实,三米高的位置能站人干活。”
“明白。”
苏毅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缓缓走来的机甲。石敢当骑着马跟在旁边,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凤鸡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