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板焊了十二天。
王头儿带着二十个焊工，白天黑夜两班倒，一块一块地把豁口封死。焊缝不漂亮，歪歪扭扭的，但密封性够了。苏毅亲自检查了每一条焊缝，用矿物胶把有可能渗漏的地方全部涂了一遍。
凤鸡在旁边评价：“丑得本座想把眼睛闭上。”
苏毅拍了拍封好的钢板。“能飞就行。”
力场发生器被焊在豁口内侧的中央框架上。苏毅试了一次，灌入精神力，一面淡蓝色的光壁覆盖住了整个补丁区域。功耗确实大，反应堆的输出从百分之三十掉到了百分之十五。
“出大气层的时候再开。”苏毅对铁蛋说，“平时关着。”
引擎试车那天，四台引擎全部点火。飞船没动。苏毅没打算让它动。他只是需要确认推力够了。
凤鸡在驾驶舱里报数：“一号满功率。二号满功率。三号满功率。四号七成二。总推力足够脱离地表引力。”
苏毅站在控制室里，看着重新启动的屏幕。导航数据还是空的。但星图他画过了，坐标记在脑子里。手动输入就行。
“什么时候走？”铁蛋站在控制室门口问。
苏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铁蛋十八了，个子比苏毅矮半头，但肩膀宽了。脸上还有几颗没褪干净的青春痘。
“还有几样东西没写完。”
铁蛋点头，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毅哥。”
“嗯。”
“那些手稿，我都让人抄完了。十份。”
“放哪了？”
“学校五份，图书馆三份，我那两份。”
苏毅没说话。铁蛋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扇门，站了几秒。
铁蛋走了。
苏毅回到帐篷，继续写。
这次写的东西更厚。封面上四个字：《百年纲要》。
从第一年写到第一百年。每十年一个阶段。
第一个十年：完善钢铁产能，修通三条主干道，建立六所分校，培养五十名合格教师。人口目标三十万。
第二个十年：电气化覆盖全城，建设第二座发电厂，开始研究内燃机，组建正规医院。人口目标八十万。
第三个十年：铁路。至少修通到北方铜矿和西边铝矿的两条线。
第四个十年：无线电通讯网络覆盖方圆五百里。开始培养第一批理论物理人才。
第五个十年……
苏毅写到这里停了。
五十年后的事，他没有把握。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有分叉，往哪个方向走取决于太多变量。他不能替五十年后的人做决定。
他在第五十年那一栏写了一句话：“以上为建议。后人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别炸了自己就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有人研究出了飞机，记得先造降落伞。”
写完《百年纲要》的那天晚上，苏毅把所有核心人员叫到了帐篷里。
王头儿来了。石敢当来了。铁蛋来了。赤来了。库尔来了。老纪也从城里赶过来了。
帐篷不大，七个人挤在里面，热得慌。
苏毅把一摞手稿放在桌上。最上面那本就是《百年纲要》。
“看。”
王头儿翻了两页，看到了第一个十年里关于钢铁产能的部分。他的手指在“月产两百吨”那行停了一下。
石敢当翻到了军队编制那一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赤不识字。铁蛋凑过去小声给他念。念到“乌图部后裔享有同等公民权利”那一行时，赤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老纪翻到了教育那一章。页一页地看。看完了，把手稿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没人问苏毅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石敢当开口。
“什么时候？”
苏毅看了看帐篷外面的天。
“三天后。”
王头儿站起来，走了出去。苏毅听到外面有人在吸鼻子。
赤也站起来，对着苏毅抱了一下拳。他没说话，掀帘子出去了。
库尔跟着赤走了。
老纪把眼镜戴回去，拍了拍苏毅的肩膀，也走了。
帐篷里只剩铁蛋和石敢当。
石敢当站在那里搓了半天手。“毅哥，那个……能打的仗你回来再打，行不？”
苏毅看着他。
石敢当的眼眶红了。三十多岁的大汉，一米八几的个头，红着眼站在那里不走。
“管好你的兵。”苏毅说。
石敢当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铁蛋没走。他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你那封信我看了。”铁蛋说。
苏毅愣了一下。信封没有糊口。
“偷看的？”
“放在桌上就看到了。”铁蛋抬头，“每天三斤肉是不是少了？它现在吃五斤。”
苏毅笑了一下。很短。
“你在的时候五斤。我不在了就三斤。饿不死它。”
凤鸡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了，落在桌上。“本座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凤鸡转了转脑袋，独眼看看苏毅，又看铁蛋。
“你们这些碳基生物怎么一个像要死了一样？又不是去送死。”
铁蛋站起来。“毅哥，我去检查飞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五年前你来的时候，我才十三。什么都不懂。”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苏毅说。
铁蛋笑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三天后。清晨。
飞船外面站满了人。不只是营地的三百工匠。城里来了一千多人。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苏毅站在豁口前面，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着那三把能量枪、六块电池、力场发生器，和一罐矿物胶。
凤鸡蹲在他肩上，金色羽毛在晨光里很亮。
人群安静得反常。
苏毅没打算说什么煽情的话。他看了一眼铁蛋。
“东西都交代完了。有不懂的看手册。”
铁蛋点头。
苏毅又看了一眼王头儿。王头儿的眼睛是肿的。
“涡轮三代的图纸按铁蛋算的来。别瞎改。”
王头儿点头。
苏毅转身往豁口走。走了两步。
“苏先生！”
后面有个小小的声音。是学校里那几个抄手稿的学生之一。十五六岁的男孩，站在人群前面，攥着拳头。
“你还回来吗？”
苏毅停了一下。
“把作业写完再说。”
人群里有人笑了。笑着声音变了。
苏毅没回头。他钻进豁口，沿着走廊走向控制室。走廊里的灯全亮着，白的，不晃眼。他走得很快。
控制室里，凤鸡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操作台上。
“坐标输好了？”
“嗯。”苏毅坐进那把椅子。椅子是他让人加了垫子的，不然太高。
他的手按在操作台上，精神力灌入。屏幕亮了。
“引擎预热。”
反应堆的嗡鸣声升高了。整艘船开始轻微震动。
凤鸡飞到他肩上，爪子扣紧。
“本座说最后一遍。跃迁有风险。你那三根管子如果扛不住……”
“不是铜管了。是你的脊柱管。”
“那也有风险。”
苏毅的手在操作台上划过，输入了一串坐标。屏幕上的星图亮了起来。
一个红点闪烁着。
那是地球的方向。
“起飞。”
四台引擎同时喷射。飞船的震动猛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外面的人群看到了。两百多米长的黑色巨物从地面升起，缓缓的，像一座山在往上移。
泥土和碎石从船底被吹散。
铁蛋仰着头看，手里攥着那封信。
飞船越升越高。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天上一个黑点。
然后黑点消失了。
铁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折痕已经被他翻出了毛边。
他把信揣回口袋，转身面对那一千多人。
“都回去干活。”
人群散了。
铁蛋最后看了一眼天。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往营地走。走了几步，摸了摸口袋，确认信还在。
远处，学校方向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乘法口诀。背到了九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