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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毅没有去看试车。

铁蛋跑进帐篷三次,每次脸上的表情都比上一次激动。第一次说三号引擎点火成功,第二次说一号和二号同步启动了,第三次进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说喷口推正的四号引擎也能出力,虽然推力只有其他三台的七成。

苏毅头都没抬。“记下来。四号引擎出力比多少。”

“七成二。”

“够了。别再折腾了,关机。”

铁蛋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苏毅伏在桌上写字的背影,嘴动了两下,转身出去了。

凤鸡蹲在桌角啃一根骨头。它用爪子按着骨头,嘴一下一下地啄,碎渣掉了苏毅一桌子。

“你挪开点。”苏毅用笔杆把一块碎渣拨到边上。

“本座吃东西的地方,凭什么挪?”

苏毅没理它。他在写的东西跟昨天不一样了。

纸上画着一张表格,竖列是温度,横列是时间。每一格里填着数字。

这是钢铁淬火的工艺参数。

什么温度入水,泡多久捞出来,空气中放多久再回炉。王头儿干了五年,全靠经验。手伸到炉口烤一下,觉得差不多了就淬。

十次里有两三次会失败。要么过硬发脆,要么偏软没弹性。

苏毅以前没空管这个。王头儿的成功率够用了。但现在不一样。他要走了。走了之后王头儿还得接着打铁。没有标准参数,靠经验传承,传到第三代就走样。

所以得写下来。

写完淬火表,他翻了一页,开始写水泥配比。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烧温度,研磨细度,加水量。这些东西铁蛋知道,但铁蛋一个人记不住所有事情。

凤鸡啃完骨头,用翅膀擦了擦嘴,凑过来看。

“你写了多少了?”

苏毅数了一下桌边摞起来的手稿。“四十七页。”

“写的都是什么?”

“活下去的办法。”

凤鸡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第二天,苏毅还在写。

石敢当来汇报,说机甲躺在地上不好看,要不想办法立起来。苏毅说不用,就那么放着,把背甲焊回去别进雨水就行。

石敢当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毅趴在桌上,左手边是昨天写的稿子,右手边是今天的新纸。笔尖沾了墨,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他从来没见过苏毅这个样子。

这个人永远在动。修东西,画图,拆机器,指挥工匠。从早到晚不停。

现在他坐着不动了。但石敢当觉得比他满场跑的时候还吓人。

第三天。

苏毅写到了火药。

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颗粒化的方法。引信的制作。不同用途的装药量。

这些东西他一直没教别人。不是不想教,是怕教了以后控制不住。十几万人的城,派系已经有苗头了。赤带来的北方人和原来的老人之间,偶尔会起摩擦。

但他不能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

万一他回不来呢?

万一飞船修好了,跃迁的时候出了意外呢?

万一回收者比他预估的来得更早呢?

他不能让这十几万人手里只有步枪和加农炮。这些东西的弹药总有打完的一天。打完了,他们得知道怎么自己造。

苏毅写了整六页的火药配方和制造流程,然后在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

“此物可伤人,亦可救命。用于开矿、修路、筑坝,利在千秋。用于私斗、抢掠、残害同胞,其罪当诛。”

他看了看这段话,觉得太文绉绉了。划掉,重写。

“炸药这东西,用好了是工具,用坏了是凶器。谁敢拿来欺负自己人,就按军法处置。”

嗯。这个铁蛋看得懂。

凤鸡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这是在立规矩?”

“对。”

“有用吗?你不在了,谁执行?”

苏毅的笔顿了一下。

“铁蛋。”

“那个小崽子?”

“他十八了。不小了。”

凤鸡的独眼转了转,没接话。

第四天。

苏毅开始写一本不一样的东西。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星图》。

他把这几天从飞船控制室里看到的星图,凭记忆画了下来。不精确,但大致的星系位置、航道标记、这颗星球在宇宙中的坐标,全部画进去了。

凤鸡凑过来看了一眼,跳到纸上,用爪子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画错了。这颗恒星的位置偏了十度。”

苏毅拿笔修正。

“这里呢?”

“差不多。”

“回收者从哪个方向来?”

凤鸡的爪子移到星图右上角,划了一条线。

苏毅沿着那条线画了一道虚线,在末端标了一个圈。

“他们有几条船?”

“不知道。每次不一样。少的时候一两艘,多的时候十几艘。”

苏毅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个问号。

他把星图画了三份。一份放在飞船控制室,一份交给铁蛋保管,一份……

他想了想,卷起来,塞进一根铜管里,用蜡封了口。

“这个埋哪?”凤鸡问。

“学校地基下面。”苏毅说,“最结实的地方。”

凤鸡没说话。

第五天。

苏毅写完了最后一本。

封面是空白的,没有标题。

里面的内容只有一页。

是一封信。

“铁蛋: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只是出去修个东西,修久了。

城里的事你比我清楚。工厂归王头儿管,军队归石敢当管,学校你自己盯着。赤这个人能用,但别让他碰火药库。

反应堆的备用手册在我帐篷的铁箱子里。钥匙你有。

如果天上来了东西,别硬打。带着人往北边的山洞跑。粮食够吃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的事,我教不了你了。

对了,那只鸡如果还活着,每天给它三斤肉。少了它会闹。”

苏毅看了看这页纸,折起来,塞进一个信封里。

凤鸡蹲在桌上,一直看着他写。

“完了?”

“完了。”

苏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五天没怎么动,腰酸得厉害。

他走到帐篷门口。外面的太阳很大,工匠们在飞船旁边来回回地搬东西。远处的脚手架上有人在敲。

铁蛋从飞船方向跑过来。

“毅哥!外壳的钢板到了!第一批二十块!够封豁口的三分之一!”

苏毅活动了两下肩膀。

“走。去看看。”

他迈步往飞船走。五天没动,腿有点僵。但脑子是清醒的。

该写的都写完了。

剩下的事,用手干。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那摞手稿。

一百三十四页。

够了。

凤鸡从帐篷里飞出来,落在他肩上。它的爪子扣着衣领,脑袋朝前看。

“本座多了一个问题。”

“说。”

“你那封信里写每天三斤肉。”

“嗯。”

“本座现在是五斤。”

苏毅没回头。“那是你不在的时候。你在的时候自己去抢。”

凤鸡的羽毛抖了一下。

“……抠。”

苏毅走向飞船。远处,二十块钢板整齐齐地码在豁口旁边。王头儿已经在架焊枪了。

两百九十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