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沧海没有回头。
风掠过断崖,吹动他的长袍,也吹动她的高马尾。
银链轻响,死剑垂地,剑尖划过青石,留下一道浅痕。
叶沧海终于迈步。
他一步步走向擂台边缘,步伐沉重,不再凌空而行,也不再踏出霜纹。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人,背影佝偻的走着,仿佛扛着一座山。
叶绾衣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再问。
她将死剑缓缓收回身侧,剑尖离地三寸,银链随风轻晃。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记得母亲的名字,是她在族谱残页上偷偷看到的——虞昭。
一个被抹去的女人。
一个死于“剑气暴动”的女人。
一个,连女儿都不能公开祭拜的女人。
叶绾衣低头看了眼死剑。
剑身依旧黯淡,可那丝温意,却越来越清晰。
就像某种回应。
叶绾衣抬起头,望向叶沧海即将离去的背影,声音清冷:“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叶沧海脚步微顿。
但没有回头。
风卷起灰烬,掠过擂台中央。
叶绾衣依旧站着,脊背笔直,死剑在手。右眼尾的朱砂痣,在日光下像一滴鲜红的血。
叶绾衣仍站在擂台中央。
日头偏西,残阳照在断崖边,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碎石缝里有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方才那一场对峙,叶沧海走了,人群散了,连结界上的裂痕都静了下来。可她知道,事情没完。
死剑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外力撞击,也不是她主动催动,而是从剑核深处传来的一缕波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叶绾衣指尖一紧,低头看去——剑身依旧黯淡,可握剑的手背上,那些因雷劫淬体留下的细碎纹路,正隐隐发出金光。
那光极细,如丝如脉,在皮肤下缓缓流动,随呼吸起伏。
叶绾衣屏住气,察觉到天地间有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空气变得稠了些,风停了片刻,随即卷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气流,自四面八方朝着死剑汇聚而来。
灵气在聚集。
叶绾衣不动声色,也没引气入体,是这把剑自己在吸收天地灵气。
剑纹随着吸纳节奏一明一暗,金光由浅转盛,映得她右眼尾那粒朱砂痣也像是被点亮了。
叶绾衣试着抽手,剑柄却像生了根,贴着掌心不肯离开。
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上窜,不痛,也不胀,反倒有种奇异的充盈感,仿佛身体成了通道,而剑才是真正的主人。
“你想干什么?”叶绾衣低声寻问。
没人回答。风重新吹动,带着山崖特有的冷意,扫过她高马尾,银链叮地轻响一下。
死剑的震动却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强,剑纹金光暴涨,竟然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如同笔锋落纸。
叶绾衣闭了闭眼,索性不再抵抗。
就在这时,体内剑气突然躁动。
不是她调动的,是死剑自行牵引,将吸纳的灵气凝成一股锐流,直冲臂骨末端。
叶绾衣猛地睁眼,右臂不受控地抬起,死剑横于胸前,剑尖微扬。
她知道这感觉——要出剑了,但不是她想出。
“那就试试。”
脚步后撤半步,重心下沉,叶绾衣以最基础的平斩式挥剑而出。
动作未尽全力,甚至没灌注灵力,纯粹是顺势而为。
剑气脱刃而出。
一道银白匹练撕开空气,快得只留下残影。
十丈外,一块矗立多年的巨岩轰然裂开,断面平整,石屑飞溅,滚落断崖。
余波激起尘灰呼啦啦卷上半空,又被晚风卷走。
叶绾衣站在原地,手臂微垂,死剑斜指地面。刚才那一击,轻描淡写,却比她全盛时期全力一斩还要凌厉。
剑纹金光仍未完全褪去,仍在她手背、小臂上游走,像是尚未冷却的烙印。
叶绾衣低头看着,忽然开口:“是你?”
剑内没有声音,也没有虚影浮现。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意念直接撞入识海,不带情绪,却清晰无比:
“此剑即将觉醒。”
声音很淡,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她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
但她知道是谁——那个寄宿在剑核里的剑祖残魂,曾斥叶沧海“父不父”的存在。
叶绾衣没再问,只是将死剑缓缓收回鞘中。玄色剑穗垂在腰侧,随风轻摆。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可她感觉不到疼。
整条右臂都被那种温热包裹着,像是有另一股生命在血管里流淌。
叶绾衣抬头望向远处。
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沉入群山,夜气渐升。
擂台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连守峰弟子都没敢靠近。
她站在这里太久,久到影子都快被黑暗吞尽。
可她不能走。
这一战还没结束。叶沧海会回来,不会善罢甘休。
他可以当众退她的婚,可以夺她身份,可以让她跪在禁闭室里熬过十六年。
但他不该让她看见母亲的名字,不该让她摸到那把被熔成碑的旧剑,更不该在她说出“那不是意外”时,露出那种溃败的眼神。
真相埋得太深,可她已经碰到了边。
死剑在鞘中又震了一次,比先前柔和,却更稳。
叶绾衣伸手抚过剑脊,触感温润,不再冰冷。
那些金纹虽已隐去,但她能感觉到,它们还在,潜伏在皮肉之下,如同蛰伏的蛇,随时准备破土而出。
叶绾衣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眸光已变。
不再是单纯的冷,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
她知道,从今日起,没人能再用“废剑主”三个字压她。这把剑或许曾死过,但现在,它在醒来。
风掠过断崖,吹动她的衣角和高马尾。银链轻响,死剑贴身而立。
远处山道依旧空寂。
叶绾衣没有丝毫动作。
剑纹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如同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
叶绾衣右手缓缓搭上剑柄,指节贴实,不动如铁。
夜风卷起碎石,打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叶绾衣的眼瞳深处,一点金芒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