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沈妩没忍心让她失望。
她接过了红薯。
很烫。
哈。
这是她妈给她的红薯。
沈妩想到这个,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谢了。”
小嫣然笑了,搬着小凳子坐到了她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
“阿妩,你爸妈呢?”
沈妩咬了一口红薯,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们都生病了。”
“啊?”小嫣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她垂下眼眸,满脸沮丧,“我和姐姐,没有爸爸妈妈。”
她说着,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只小手紧紧的攥紧了衣角。
沈妩见她瘪嘴要哭不哭的,很是心疼。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你有爸妈,他们以后会来接你们回去的。”
“真的吗?”
小嫣然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睛亮晶晶的问了一句。
沈妩回答的毫无负担,“真的。”
毕竟她知道,司嫣然和司倾然最后都成了司家的女儿。
就是不知道这二人本来就是司家血脉,还是被司家收养的。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沈妩都不算骗她。
养父母也是爸妈嘛。
两人并排坐在檐廊下,看着院子里暮色四合。
天边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像火烧云。
“阿妩。”
“嗯?”
“你以后会一直帮我吗?”
沈妩转过头看她。
小姑娘并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两只脚尖碰来碰去。
“会。”沈妩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的像是一句只能说给自己听的承诺。
……
夜里。
大通铺的宿舍熄了灯,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妩有些睡不着。
她侧身躺在铁架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到对面床铺上两个挤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小嫣然和小倾然。
两人共用一床被子,头碰着头,手牵着手。
然后,她就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
很轻很轻,像是猫儿叫一样。
那声音沈妩听得出来。
是小嫣然。
她是真没想到,她妈小时候这么喜欢哭。
沈妩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轻手轻脚的下了床,走到对面的铺位旁。
被子里那团小小得身影蜷缩成了一团,肩膀在微微颤抖。
沈妩隔空打了一个隔音符。
“嫣然。”沈妩压低了声音。
抽泣声戛然而止。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露出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阿妩?”小姑娘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怎么了?”
司嫣然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擦了把脸。
“我,我梦到妈妈了……我想妈妈……”
三个字,轻飘飘的。
沈妩站在黑暗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说到底,现在的她妈,也不过是一个几岁的小豆丁。
她动了动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哄小孩儿,她没经验啊。
沈妩蹲下身,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小手。
小小的手,很冰很凉,瘦的跟个鸡爪子似的。
沈妩把那只手握在手里,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
像曾经无数次渴望有人握住自己那样。
握紧了。
小嫣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再哭。
攥着沈妩的手指,渐渐睡着了。
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妩蹲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她低头看着那张因为哭过而发红的小脸,鼻梁的弧度,眉骨的形状——
渐渐和那个蜷缩在西厢房里浑浑噩噩的老妇人重叠。
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可爱小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那般模样。
或许——
这个意识海里的世界,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沈妩有些心疼她妈。
眼眶烧的厉害。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真是没出息。
两世为人,杀伐果断的她,居然被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弄哭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的床铺上。
睡意全无。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妈。
我来了。
意识海里的时间跳转是没有规矩的。
有时候沈妩一觉醒来,外面的日历就跳了好几个月,有时候一天又漫长的像是一年。
她也渐渐摸清了规律。
有些事情她妈可能印象比较深刻,时间会被拉的格外的长,有些不重要的记忆时间会被压缩。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沈妩在这座孤儿院,以“阿妩”的身份,陪着司嫣然和司倾然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护着她们吃饭,护着她们睡觉,护着她们不被任何人欺负。
护着她们安稳生活。
孤儿院里的人都习惯了沈妩的存在,知道有一个叫“阿妩”的怪小孩,每天都是沉默寡言的,不爱说话。
但是谁要是敢欺负嫣然姐妹俩,她铁定会第一个冲上去。
打架从来就没输过。
院里的孩子私底下给她起了一个外号——“疯子阿妩”。
沈妩倒是无所谓。
她只在乎小嫣然。
在乎她妈今天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哭。
院子里的老槐树黄了一大半。
风一吹,枯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堆在墙角没人扫。
沈妩坐在墙角昏昏欲睡,日子很是无聊。
意识海的时间又跳了。
前几天院子里还是正值初夏的好时节,一觉醒来院子里的树就秃了。
墙上贴的标语纸又有几分发黄,角落里那摞搪瓷盆上落了一层灰。
深秋了。
“集合,所有人都到前院集合!”
周婶的嗓门从走廊那头响起,声音尖锐刺耳。
沈妩从昏昏欲睡中立马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乱成了一团,大大小小的孩子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
有的系鞋带,有的整理衣服。有的穿戴整齐利索的往前院跑。
沈妩站起身,目光追着小嫣然,抬脚朝着前院那边走过去。
她在这里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对孤儿院的规矩摸的门儿清。
平时周婶叫人从来都是扯着嗓子在门口喊一声就完事儿了,什么时候这么郑重其事的让所有人过去集合?
只有一种情况。
有人来领养孩子了。
沈妩脚步顿住。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孩子们——
一个个眼睛放光,手脚利索的跟打了鸡血似的。
几个年纪大点的男孩互相使眼色,悄悄把衣服理了理。头发用手指头抿了两下。
前排几个女孩儿站的笔直,脸上堆着乖巧可爱的笑。恨不得把“我最乖了”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