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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谁用尽了力气喊了这一嗓子,整个队伍瞬间炸了锅。

“离他们远点,会传染的!”

“天爷啊,咱们都得死在这儿了。”

“把他们扔出去,快把他们扔出去!”

人们吓的连连后退,仿佛叶三郎和杨氏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所有人都远远的躲开,把她们彻底的孤立了起来。

之前还围着叶棠求药的那些人,这会儿也躲的远远的,眼里又是害怕又是庆幸。

叶棠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片,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爹只是暂时稳住了,谁知道会不会又反复?

她看着那些慌成一团、满脑子只想着把病人扔掉的村民,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往上窜。

她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等瘟疫动手,这支队伍自个儿就先散架了,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你们全都给我闭嘴。”

叶棠站了出来,手里提着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想死的,就都听我的。”

她扫了一圈,目光冷的跟冰碴子似的,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去找块布,不管是什么布,撕下来,把嘴巴和鼻子都给我捂上。”

她想起了谢怀瑜之前一本正经说过的话,

说他在一本游记上看过,疫病大多是从口鼻进去的,浊气互相传。

当时她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说不定这还真是唯一的法子。

“还有,所有喝的水,都得烧开了再喝,吃饭前后,都去把手洗干净。”

叶棠话还没说完,一个尖嗓门的妇人就先嚷了起来。

“凭什么呀?好好的布,你说撕就撕了?这可是我留着给我大孙子做新衣裳的料子,金贵着呢。”

不远处的一个婆子两手叉着腰,唾沫星子喷的老远。

她这一开口,立马引来一群人跟着起哄。

“就是,天这么热,你还让我们捂块布,我们气都喘不上来,还怎么走路?”

“我们又没被老鼠咬,戴那玩意儿干嘛?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叶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把我们的布都给骗走?”

这些人心疼自个儿的布,远比害怕那看不见的瘟疫要厉害的多。

在他们看来,布是实实在在能摸到的东西,

至于瘟疫嘛,只要离的远远的,就跟自己没关系。

只要把那些病人扔了,他们还怕什么病?

孙氏一看势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

她想用以前那套办法,给大家戴戴高帽子,说几句好听的。

“大家听我说,棠棠也是为了咱们好……”

可这回,没人买她的账。

“好什么好?我看她就是想过一把当老大的瘾,想把我们都管起来。”

“我们凭什么听她的?她爹也病倒了,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她。”

那群老婆子们抱团抱的死死的,觉得法不责众,

只要大家一起反对,叶棠一个黄毛丫头,还能真把她们都砍了不成?

就在这时候,一声怒吼炸开了。

“你们的布是宝贝,我当家的命就不是命了?”

李氏不知道什么时候抄起了一根还冒着烟的烧火棍,两只眼睛通红,冲到那个叫的最凶的婆子面前。

“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老娘先敲烂你的脑袋。”

她举着烧火棍,指着所有人的脸,劈头盖脸的骂开了,

“一个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昨天晚上求药的时候怎么不吭声?”

“现在让你们出块破布,就跟要了你们的命一样!”

“哪个不想听我们指挥的,现在就给老娘滚,滚出我们家的队伍!”

“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你们能活几天!”

那婆子被李氏的气势吓的往后退了一步,还想嘴硬两句,结果一眼瞅见李氏身后,八个高高大大的身影齐刷刷的往前一站。

李家的八个舅舅,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面无表情的把叶棠和李氏挡在了身后,

手里握着的砍刀和斧头,在晨光底下闪着寒光。

这一下,刚才还在嚷嚷的声音全都小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谢怀瑜扶着福伯的手,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捂着嘴和鼻子,脸色比平时还要白,看着就像随时要倒下去似的。

“各位乡亲,”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字字清楚,“我不是在吓唬大家。”

“古书上写过,大瘟疫一来,十户人家能空九户,一块布和一条命比起来,哪个重哪个轻,还请各位好好掂量掂量。”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村民,接着说,

“圣人也讲过,人要是没有长远打算,眼前的麻烦就一定躲不掉。”

“现在才几个人发病,要是不提前防着,等瘟疫传开了,人人都逃不掉,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他搬出谁也听不懂的“古书”和“圣人说的话”,加上他秀才的身份和那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

比李氏手里的烧火棍和李家舅舅的砍刀还要管用。

村民们缺的就是一个台阶下。

他们可以不怕一个撒泼的女人,但他们敬畏读书人,敬畏那些听起来很深奥的道理。

最后,在李氏的武力威胁和谢怀瑜的权威撑腰下,这个僵局总算被打破了。

最先服软的,是王三嫂那几家人。

她们昨晚受过叶棠的恩惠,家里的男人也算明白事理,

他们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着牙从包袱里扯出了布料,撕开,笨手笨脚的学着谢怀瑜的样子,做了个简单的面罩。

有人带了头,陆陆续续又有几户人家跟着做了。

这些人多半是家里有壮劳力,比较开明的那种。

但更多的人,还是梗着脖子,远远的站着,用那种怨恨和不屑的眼神盯着这边。

队伍,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分成了两拨。

戴了面罩的叶家人,李家舅舅和少数几户村民聚在一块儿,闷着头收拾东西。

而那些死活不肯戴面罩的人,则聚在另一边,嘀嘀咕咕,指指点点的。

队伍重新出发了,可气氛沉闷的要命。

速度也慢的让人绝望。

叶三郎和杨氏被单独放在一辆破牛车上,众人离的远远的。

那辆车由叶大丫和白氏赶着,一路上全是杨氏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哼哼声,还有叶三郎迷迷糊糊的梦话。

叶家大房的人,自从叶巧慧跟着厉石川跑了以后,早就缩在队伍里彻底不出声了。

队伍里的人,不管是戴了面罩的还是没戴的,全都走的有气无力的。

叶棠走在队伍中间,眉头拧的紧紧的。

她观察了一整个上午,终于找到了队伍走不快的根本原因,大家都在拼命省粮食。

吃早饭的时候,她亲眼看见,好多人家就只喝了一点稀的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干粮更是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啃。

一个个饿的头昏眼花,面黄肌瘦的,哪还有力气赶路?

叶棠心里凉透了。

这帮蠢货!

他们宁可饿肚子,把粮食攒下来,去赌一个说不准的将来。

却不知道,再这么下去,没等走到摩诃城,所有人就得先饿死在半路上。

大夫都说了,生病的人得吃饱才行。

他们这群还不知道有没有染上鼠疫的人,这么省吃俭用的,根本用不着鼠疫,迟早自己把自己饿死。

她看着这支死气沉沉,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的队伍,

看着那些麻木自私,眼光短浅的脸,眼里闪过了一丝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