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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曦把对讲机放下,在备忘录里给融雪系统这一栏打了个勾。

水的问题解决了。

她重新展开那张清单看了一遍。食物、水、电力、空气、废物处理、药品,每一项后面都有了具体的数据和方案。

还有一项她之前没写在纸上,但一直记在心里——心理状态。

陆瑶现在看着还好,但小孩子长时间待在密闭空间里不见阳光不见同龄人,时间久了肯定会出问题。这个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靠她和俞妈多陪着,多想些花样打发时间。

闻曦把清单折好收起来,吹灭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根。

地下室里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晃动,陆瑶已经在电热毯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水彩笔。

闻曦把笔轻轻抽出来放在一旁,给她掖了掖毯子。

自循环系统基本成型了。只要发电机不出故障,只要外面的人不找到这里来,她们就能在这个地下室里活下去。

活很久。

十月三号,闻曦决定出门一趟。

这个决定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她盯着药品架子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之后做出的。俞妈的降压药虽然有了替代品,但闻曦翻遍了所有库存,发现自己漏了一样东西——胰岛素。

她本来不需要这玩意儿,但昨天俞舟提了一嘴,说他圈子里那个搞气候研究的老哥联系上了,人就在城西的社区卫生站避难,而且手里握着一批医疗物资。

“他说卫生站那边现在有个小团队,十几个人,有两个是医生出身,其中一个就是药师。”俞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问我们要不要合作,互通有无。”

闻曦犹豫了,“什么性质的合作?”

“他说那边人手够,但物资不太行,粮食撑不了太久。我们这边粮食多但缺专业医疗支持,等于互补。”

闻曦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信得过他?”

“我跟他认识八年了,一起翻过雪山,能把命交给对方的那种。他叫郑恺,以前在气象局干过,后来出来做户外风险评估。”

闻曦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她最大的短板就是医疗,万一陆瑶生病了,她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如果那边真有药师,这条线值得搭上。

“我想亲自去看看。”

俞舟那边沉默了两秒,“你去?外面现在零下二十五度,路上全是冰,万一碰上人——”

“所以你跟我一起去。”

又是两秒的沉默。“行吧,但必须天亮了走,下午三点前回来,带武器。”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闻曦把陆瑶交给俞妈,小姑娘还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

“俞奶奶来了,妈妈出去办个事,很快回来。”

陆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俞妈在旁边已经架好了毛线活儿,朝闻曦摆了摆手。

“你放心去,瑶瑶我看着,天黑之前回来就行。”

闻曦换上最厚的冲锋衣,内层贴了两片暖宝宝,戴了滑雪护目镜和防冻手套。弓弩背在身后,箭筒别在腰侧。俞舟在门口等着,登山镐插在背包侧面,整个人包得只剩两只眼睛。

“像去抢银行的。”闻曦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好到哪去,像个末日女战士。”

两人上了那辆陆巡,车在车库里停了快两周没动,俞舟前一天帮着热了半个小时的车才确保能正常发动。

一出别墅区的范围,闻曦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面的世界跟她印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路面被冰雪覆盖得根本分不清哪是马路哪是人行道,两侧的店铺要么门板被砸烂了,要么玻璃碎了一地,积雪从破洞里灌进去堆成小山。

红绿灯全灭了,路灯也是。偶尔能看到几辆车歪七扭八地陷在路边,车顶的雪有半米厚,像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靠,这才多久没出来。”俞舟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两侧的废墟般的街道。

闻曦没说话,视线落在前方一百多米的位置。那里有个人形的东西半趴在路边的雪堆里,一动不动,身上覆了一层薄冰。

她别过头去,不想看清楚。

陆巡的轮胎在冰面上打了两次滑,俞舟稳住方向盘骂了一声,把车速降到了二十码以下。正常十五分钟的路程,他们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城西社区卫生站藏在一条老街的尽头,从外面看跟其他被遗弃的建筑没什么两样——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口堆了些杂物。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门口的雪被清理过,而且有人在二楼窗户的缝隙后面观察着他们。

俞舟把车停好,还没下车,一扇侧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方脸,胡子拉碴的,但眼神很亮。

“俞舟!你小子还真来了。”

俞舟下了车走过去,两人重重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郑恺,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闻曦。”

郑恺转向闻曦,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进来说,外面冻死个人。”

进了门,里面的温度比外面好很多,大概有十度左右。走廊两侧的诊室被改造成了生活区,有人在里面整理东西,有人围着一个铁皮炉子烤手。

闻曦大致数了一下,目测能看到的有七八个人,年龄不一。

郑恺领他们到了一间稍大的诊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像知识分子;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正在清点桌上的药品。

“这位是宋医生,老中医出身,后来转了西医。”郑恺指了指戴眼镜的男人,又指向那个女人,“这是林雁,药师,之前在市三院药房工作的。”

闻曦的注意力立刻被林雁吸引了。

“你好。”闻曦开门见山,“我这边有个老人在吃降压药,但原来的药断了,现在用的是替代品,想请你帮忙看看能不能长期用。”

林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药瓶放下。“什么药?原来吃的哪种?”

闻曦把俞妈的用药情况说了一遍,林雁听完点了点头。“氨氯地平可以替代,但剂量得调,你回去按半片开始,观察一周血压情况再定。”

她从桌上翻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闻曦,“这是用药建议,另外如果有头晕或者脚肿的情况,停药来找我。”

闻曦接过那张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郑恺在旁边给他们倒了热水——说是热水,其实就是温的,但在这个温度下已经算奢侈品了。

“说正事。”郑恺坐下来,双手搓了搓,“我们这边现在十四个人,粮食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只够撑一个半月。你们那边呢?”

俞舟看了闻曦一眼,闻曦开了口。“粮食我们够。但我们缺医疗人手,万一有人受伤或者生病,我这边一个专业的都没有。”

郑恺点了点头,“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定期互通。你们那边匀一部分粮食过来,我们这边提供医疗支持,宋医生和林雁可以每周过去一次给你们做检查。”

“每周过去不现实。”俞舟插了一句,“路上太危险了,来回一趟得一个多小时,而且温度还在降,再过半个月估计车都开不动。”

郑恺想了想,“那就按需要来,你们那边有情况了联系我们,我们派人过去。平时通过卫星电话保持沟通。”

闻曦没有马上答应,她看向宋医生和林雁,“你们两位的意思呢?”

宋医生推了推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们这边粮食确实紧张,再不想办法,下个月就得饿肚子了。你们能提供稳定的食物来源,对我们来说是救命的事,出诊没问题。”

林雁点了点头,没多说。

闻曦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四个人一个半月的粮食缺口,换算下来大概需要她拿出总库存的十分之一左右。不少,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关键是换回来的东西——专业的医疗保障,这是花多少粮食都值的。

“行,我同意。”闻曦说,“第一批物资我三天内送过来,大米和面粉为主,够你们撑一个月。后续的量我们再商量。”

郑恺眼里的紧绷松了下来,伸出手。“成交。”

闻曦跟他握了一下,又转向林雁。“另外想跟你打听一件事,你之前在市三院,手里有没有渠道能弄到胰岛素?”

林雁想了想,“三院的药库在封城前被搬了一部分出来,我手上还有几支,但不多。你那边有糖尿病人?”

“暂时没有,但想备着。”闻曦说。

“我回头把多余的给你两支,冷藏条件你那边能保证吗?”

“地下室常年十度左右,问题不大。”

林雁应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事情谈完,闻曦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分。来的时候花了四十分钟,回去路上未必会更顺利,她不想拖到下午。

“我们先走了,三天内把第一批粮食送来。”

郑恺送他们到侧门口,临出门的时候压低声音跟俞舟说了句。“城北那边别去,前天有人在那片区域放火烧了一栋楼,听说是两伙人抢地盘打起来了,死了好几个。”

俞舟脸色沉了沉,点了下头。

闻曦上了车,俞舟发动引擎。车刚倒出巷子口,闻曦就看到了主路那边的情况——比来的时候更乱了。

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窗全碎了,里面空荡荡的。公交车后面的十字路口,七八个人正围着一辆面包车在拽什么东西。隔得远看不太清,但能听到争吵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绕路。”闻曦说。

俞舟已经在打方向盘了,车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这条路窄,两边是居民楼,雪堆得更高,陆巡的底盘擦着冰面往前蹭。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子,盯着他们的车。

俞舟没减速,甚至轻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冲了两米,那人往旁边跳开了,嘴里骂了句什么。

闻曦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人站在原地看着车远去,没有追上来。

“现在连单独一个人都敢拦车了。”闻曦声音有点紧。

“饿急了什么都敢。”俞舟目视前方,“回去之后,这辆车也得藏起来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难走。俞舟绕了两条巷子才避开主路上那几个人,陆巡在冰面上像条笨重的鱼,左右打滑。闻曦全程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按在弓弩上,眼睛盯着两侧的建筑阴影。

好在后半程没再遇上什么人。

到了别墅区入口,俞舟把车速放到最慢,轮胎碾过入口处那扇被撞烂的铁门残骸,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车不能停车库了。”俞舟把车开到闻曦家后面那条窄道上,熄了火。

“你打算藏哪儿?”

“你隔壁那户不是搬走了吗?他们家车库应该是空的,我把车开进去,外面用雪盖一盖,从路上看就是个废弃车库。”

闻曦觉得可行,“那趁现在赶紧弄,在外面多待一分钟我都觉得脸要掉下来。”

俞舟重新发动车子,绕到隔壁那栋别墅的后门。车库门没上锁,闻曦下车去拽了两下就拉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

陆巡开进去刚好,俞舟熄火下车,两个人合力把车库门拉下来。

“等下我铲点雪堆在门口,再过一晚上冻实了,跟周围那些雪堆就分不出来了。”俞舟搓了搓手套里的手指。

闻曦应了一声,两人快步往回走。从隔壁到她家后门不过二十来步,但这二十来步走得她肺里灌满了冰碴子,嗓子眼疼得跟吞了刀片似的。

进了屋,关上地下室的门那一刻,暖意从四面包裹过来,闻曦觉得自己像块化冻的肉。

陆瑶从折叠床上蹦下来跑过来,“妈妈你回来了!俞奶奶教我织围巾了!”

小姑娘手里举着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疙瘩,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围巾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真厉害,这手艺赶上俞奶奶了。”闻曦接过来夸了一句。

俞妈在旁边乐呵呵地收拾棒针,“这孩子手巧,学得快,就是耐性差了点,织了三行就想换颜色。”

俞舟蹲下来看了看那团毛线,评价道:“这要是围巾的话,脖子得是三角形的才能围上。”

陆瑶不干了,“才不是!你不懂时尚!”

俞舟被一个四岁小孩用“时尚”两个字怼回去,表情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