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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曦让俞妈和俞舟先回去歇着,说了声三天内送粮食的事她来安排。俞妈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通注意保暖别累着之类的话,絮絮叨叨地被俞舟拽走了。

人走了之后,地下室安静下来。

闻曦坐在折叠椅上,把今天出门看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外面已经烂成那样了,三天后还得再跑一趟送粮食。这次没出事不代表下次也能全身而退,路上那个拿铁管拦车的年轻人让她很不舒服。

一个人就敢拦,如果是三五个呢?

她在备忘录上写了几行字。

送粮路线需要规划,避开主路。单次运送量不能太大,万一被劫等于白送。最好凌晨走,人少。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让俞舟带上登山镐。

晚上发电机照常开了四个小时,融雪装置滴滴答答地往瓶子里攒水,一个晚上能收集大概两升。不多,但积少成多。

闻曦把当天烧开的水灌进保温壶里,给陆瑶冲了一杯奶粉。奶粉的存量还够喝三个月左右,之后就得靠其他蛋白质来源了。罐头里的午餐肉和鱼罐头能顶一阵,但陆瑶正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妈妈,这个奶粉没有以前的好喝。”陆瑶皱着鼻子抿了一口。

“将就喝,有得喝就不错了。”

陆瑶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把一杯都喝完了。

哄她睡着之后,闻曦拿起卫星电话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她给三年后的自己发了一条:【今天出门去了城西卫生站,跟一个叫郑恺的人谈了合作,用粮食换医疗支持。另外路上看到的情况比想象中糟,外面基本已经失序了。】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车藏起来了,以后出门会更小心。】

没有等到回复,但她也习惯了。

十月四号,闻曦一整天都在清点要送去卫生站的物资。她从粮食区搬了五袋大米和三袋面粉出来,码在楼梯口,等送的时候再搬上去。

另外她还准备了一小箱压缩饼干和几罐肉罐头作为添头。不是她大方,而是第一次合作,态度得摆出来,后面的交换才好谈。

俞舟下午过来,帮她一起把东西分装打包。两个人蹲在地上数米袋子的时候,俞舟忽然开口。

“闻曦,我想了个事。”

“说。”

“送粮食这事不能光靠我们两个人跑,路上太不安全了。能不能让郑恺那边派人来接?我们送到一个中间点,他们从那边过来拿。”

闻曦停下手上的动作,觉得这个思路比她原来的方案好。减少她们在路上暴露的时间,也减少了风险。

“中间点定在哪?”

“我来的路上看过了,别墅区西边出去大概五百米有个废弃的加油站,那地方前后都有遮挡,视野也开阔,有人靠近能提前看到。”

闻曦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那个位置,确实合适。

“行,你跟郑恺联系一下,看他们同不同意。”

俞舟掏出卫星电话当场就拨了过去。郑恺那边很干脆,说没问题,约了十月六号早上七点。

挂了电话俞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搞定了,后天一早动手。”

闻曦把打包好的东西重新归拢到墙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对了,你那个大棚暖风管道弄了没?”她想起之前说的事。

“弄了一半,明天再去搞搞就差不多了。你那菜苗还活着吗?”

“活着,但长得跟蜗牛爬似的,番茄估计这辈子都熟不了了。”

俞舟乐了一声,“番茄算了,白菜萝卜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好歹有口绿的吃。”

闻曦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瑶从床上翻过来,嘴里喊着要喝水。闻曦走过去给她倒了半杯温水,小姑娘咕嘟咕嘟喝完又躺回去了,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

“妈妈,我好无聊。”

“你那个围巾不是还没织完吗?”

“太难了,我不想织了。”

俞舟走过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丢到床上。

“会玩抽乌龟吗?”

陆瑶眼睛一亮,立刻坐起来,“会!”

俞舟在床边盘腿坐下,开始洗牌。闻曦看着这一大一小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玩抽乌龟,俞舟输了三把,每把都输在同一个地方——他表情管理太差了,手里有对子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

陆瑶精得很,专门挑他笑的时候去抽。

“舟哥你又输了!”

“你作弊。”

“我才没有,你自己脸上写着答案。”

闻曦靠在旁边看着,觉得在这个零下二十几度的世界里,这间十来度的地下室,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十月六号凌晨五点半,闻曦的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了。

地下室里黑漆漆的,只有通风管道口那点微光透进来。她摸黑穿好衣服,把弓弩和箭筒检查了一遍,轻手轻脚地从陆瑶床边绕过去。

俞妈四点就过来了,坐在折叠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放心去,瑶交给我。”俞妈声音含糊但态度明确。

闻曦点了点头,顺手把对讲机塞到俞妈手边,“频道三,有事按着说就行。”

上了楼,冷空气劈头盖脸地灌进来,闻曦被激得一哆嗦,赶紧把围脖往上提了提。推开后门的时候俞舟已经站在那了,身上背着个大包,登山镐别在侧面,手里还推着一辆平板手推车。

“这哪来的?”闻曦看着那辆车。

“隔壁车库里翻出来的,人家搬走不要了。”俞舟把打好包的米袋往车上码,“用这个推比扛着省力,地上全是冰面,推着走反而稳。”

两个人配合着把五袋大米三袋面粉和一箱杂货全堆上了手推车,用绳子固定好。闻曦又跑了一趟地下室把那几罐肉罐头拿上来,塞在最上面。

“走吧,趁天还没全亮。”

六点刚过,天边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别墅区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两侧的房子全是黑的,像一排死了的巨兽。

手推车的轮子在冰面上嘎吱嘎吱地响,俞舟在前面推,闻曦跟在侧面,弓弩没上弦但手一直搭在弦上。

出了别墅区西边的口子,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马路两边的行道树全秃了,光杆子上挂着冰凌,被风吹得叮当响。

五百米的距离,走了将近十五分钟。

废弃加油站出现在前方的时候,闻曦先看到了郑恺那边的人。两个男的站在加油站顶棚下面,裹得跟粽子似的,搓着手来回跺脚。

其中一个认出了俞舟,挥了下手。

俞舟推着车过去,对方迎上来帮忙搬东西。整个过程很快,两边几乎没怎么寒暄,都冻得不想多张嘴。

领头那个男的把东西清点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闻曦。

“郑哥让带的,两支胰岛素,还有林姐写的用药说明。”

闻曦接过来打开看了眼,两支注射笔用棉花包着,保存得不错。

“替我谢谢郑哥和林姐。”

“嗯,下次再联系。”

对方把粮食搬上他们自己带的小三轮车,蹬着就往城西方向走了。闻曦看着他们消失在灰白色的街道尽头,吐出一口白气。

回程的路上手推车空了,推着轻快了不少。俞舟一边走一边扭头四处张望,警惕得跟只猎犬似的。

“顺利。”走到别墅区入口的时候闻曦终于开了口。

“第一次顺利不代表次顺利。”俞舟把手推车推进后院,拍了拍手上的雪,“下次换个时间换个地点,不能形成规律。”

闻曦嗯了一声,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回到地下室,俞妈已经烧好了一锅稀饭。陆瑶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闻曦回来就伸出两只手要抱。

“妈妈冷死了。”闻曦把脸凑过去让陆瑶摸了一下。

陆瑶的小手一碰到她的脸颊立刻缩了回去,“啊!妈妈你是冰做的吗!”

“差不多。”

闻曦端起稀饭喝了两口暖胃,俞妈在旁边问东问西,得知一切顺利之后才放了心。

俞舟坐在角落里啃压缩饼干,啃了两口冲闻曦比了个手势——他先回去了。

闻曦摆了摆手,俞舟起身走的时候顺手拎走了那几支胰岛素,说回去放他那边的药箱里冷藏。

接下来两天,闻曦哪也没去。

地下室的温度稳定在十度出头,发电机每晚开四个小时,融雪装置一天能攒三升左右的水。日子过得跟流水线似的,机械但规律。

陆瑶开始适应这种生活了,至少不再每天嚷着要出去。俞妈教她织的那条“围巾”已经有二十厘米长了,歪七扭八地像条被车压过的蛇,但陆瑶宝贝得不行,每天睡觉都搂着。

十月八号下午,卫星电话响了。

闻曦以为是俞舟或者郑恺,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

“闻女士?我是李律师。”

是她委托的那位律师,闻曦精神一紧,“李律师,什么事?”

“对方撤诉了。”

闻曦愣住了,“什么?”

“陆程远那边今天通知法院撤回了抚养权诉讼,理由是……”李律师翻了翻文件的声音传来,“他说当前特殊气候条件下无法正常开庭,申请撤诉。”

闻曦靠在墙上,脑子里转了两圈。

陆程远主动撤诉?这不像他的风格,更不像孟音会同意的事。

“撤诉之后还能再起诉吗?”

“理论上可以,但短期内不太可能了。”李律师的声音透过卫星电话有些失真,“说实话闻女士,以目前的社会状况,法院能不能正常运转都是个问题,您暂时不用担心这件事了。”

闻曦谢过律师挂了电话。

撤诉。听起来是个好消息,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陆程远那天在咖啡馆的态度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除非他遇到了比抚养权更棘手的问题。

她给俞舟发了条卫星短信:【陆程远撤诉了,你觉得什么原因?】

俞舟回得很快:【要么他自身难保,要么他换了个更直接的方式。你小心点。】

闻曦把电话扣在桌上,看了看旁边正在安静画的陆瑶。

换了个更直接的方式。

这句话让她后背有点发凉。

在法律还管用的时候走法律途径,等法律不管用了——那就什么方式都可能了。

她走到物资架前面,把弓弩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弦的松紧。箭筒里二十六根箭,她数了两遍。

不够。

如果真有人带着人来硬抢,二十六根箭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闻曦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问俞舟,有没有办法做更多的箭。

然后她把笔搁下,走到陆瑶身边坐下来。

小姑娘正趴在地上画一幅新画,画面上是一间屋子,里有很多人。

“这画的是谁?”

“是我们呀。”陆瑶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介绍,“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舟哥,这是俞奶奶。”

画上四个人站在一起,头顶画了个圆圆的太阳。

闻曦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外面的温度计今天白天是零下二十八度。入夜之后还会更低。

而这间地下室里,蜡烛的光把四面墙壁照得昏黄温暖,陆瑶趴在那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画笔在纸上沙地响。

闻曦把毯子拉上来裹住自己的肩膀,靠着墙闭了闭眼。

不管陆程远想干什么,先过了这个冬天再说。

十月十号,俞舟终于把大棚的暖风管道搞定了。

闻曦裹成个球跟他一起上楼验收,刚推开后门就后悔了——零下三十度的风往脸上扇,跟被人拿砂纸搓似的。

大棚里的情况比她想的好。暖风管道从地下室墙壁那边接出来,顺着外墙根拐进棚内,管口朝下冲着地面吹。发电机一开,余热顺着铜管传过来,棚里的温度能稳定在六七度。

菜苗明显精神了一些,白菜叶子又支棱起来了,萝卜也在慢慢抽条。番茄闻曦已经不报希望了,能活着就当观赏植物吧。

“温度不算高,但冻不死。”俞舟把温度计插在土里量了一下,“等最冷那阵过去了再加量,现在柴油得省着点。”

闻曦点头,在棚里转了一圈,发现角落那盆草莓居然还挂着两颗小果子,青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变红。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她嘴唇已经冻紫了,陆瑶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

“妈妈你嘴巴变色了。”

“冻的,一会儿就好。”

“像吃了蓝莓。”陆瑶评价完又缩回被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