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号傍晚,俞舟把入口处的碎玻璃清了个干净。
闻曦通过对讲机听完他的汇报,顺手把备忘录上“入口碎玻璃”那一条划掉了。小陈白天值班时确认那三个流民没有折返的迹象,雪地上也没出现新的脚印,算是暂时安全。
“玻璃渣我用雪埋了,入口附近踩了几脚让雪面看起来自然一点。”俞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喘气声,“明天开始在咱俩房子周围重新布障碍,铁钉我还剩两把,够用。”
“行,明天我跟你一块弄。”
“不用,你在家看着瑶就行。我跟小陈弄,半天的事。”
闻曦没跟他客气。她现在确实不适合在外面待太久,陆瑶最近黏人黏得厉害,稍微离开视线就要喊妈。四岁的孩子被关在地下室快一个月了,没有朋友,没有阳光,每天对着同样四面墙,换谁都要发疯。
晚饭是白米粥配一小碟榨菜,陆瑶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妈,绿豆什么时候长好呀?”
“快了,再等三天。”
“你上次也说三天。”
闻曦被噎了一下。上次确实说的三天,现在已经第四天了,但第二茬豆芽长得没第一茬快,温度低了嘛。
“这次是真的三天。”她摸了摸陆瑶的脑袋,“到时候妈妈给你炒一大盘,放两勺油那种。”
陆瑶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那能不能放点肉?”
闻曦心里算了算罐头存量。行吧,开一个午餐肉拌进去,也不是不行。
“可以。”
小姑娘这才满意地又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夜里十一点,闻曦照例在熄灯前检查了一遍通风口、储水箱和逃生口铁板的密封情况。温度计显示七度,比昨天回升了一度——可能是她下午多缠的那圈胶带起了作用。
对讲机里传来俞舟例行的晚安报告。
“周边无异常,俞妈已经睡了,郑恺后半夜值班。晚安。”
“晚安。”
闻曦关掉对讲机,躺下来。弓弩照旧搁在右手边,箭壶立在床脚。她闭着眼睛数了一遍库存里的关键数字——大米还剩一百二十斤,面粉八十斤,食用油十四桶,柴油够发电机跑六个半月。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她才慢慢睡过去。
二十八号一早,小陈准时上岗。
“闻姐早,西面南面都干净,没新脚印。倒是北边树林那个方向……有点奇怪。”
闻曦刚把燃气炉点着烧水,听到这话手顿了顿。“什么情况?”
“树林上面有几只乌鸦在转圈飞,叫声特别大。之前没见过这片有乌鸦。”
闻曦想了一下。乌鸦聚集要么是有动物尸体,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惊扰了它们的栖息地。
“先记下来,继续观察。如果有人从那个方向出现再报。”
“收到。”
上午十点,俞舟和小陈开始在两家围墙底部的雪层里埋铁钉和碎瓶片。闻曦从对讲机里断续续听到他们干活的动静,中间夹杂着小陈被冻得龇牙咧嘴的抱怨。
“舟哥,我手都没知觉了,能歇五分钟不?”
“歇什么歇,你看你刚才埋那一排,间距全不一样,回头踩的人一步就跨过去了。”
“我哪知道踩的人步子多大啊……”
“按七十厘米算,成年男性正常步幅。重新来。”
闻曦听着差点笑出声。俞舟当教官的那股劲头上来了,小陈这小子今天估计有苦头吃。
中午俞舟回去吃饭前过来敲了闻曦的后门——三短一长,是约定好的暗号。闻曦从逃生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层薄霜。
“弄好了,两家围墙前后都布了两道。南边豁口那我多加了一层,用铁丝串着罐头盒子,有人踩到铁钉肯定要跳脚,一跳就碰到铁丝,叮哐响。”
“双保险,行。”闻曦递了杯热水出去。
俞舟接过来一口闷了,把杯子还回来,嘴角还冒着白气。“对了,北边树林那个事,小陈下午上去再看了一眼。乌鸦散了,但树根底下有动物刨过的痕迹,他说像是狗爪子印。”
闻曦眉头动了动。“野狗群?”
“大概率是。天冷了它们找食物的范围越来越大,迟早会摸进别墅区来。单只不怕,要是成群就麻烦了。”
“咱们围墙上有铁丝网,应该进不来吧?”
“狗不会翻墙,但它们会刨。冻土硬倒是硬,可围墙底下有没有缝隙我没仔细查过。”俞舟想了想,“回头我绕一圈看,有缝的地方用水泥板堵死。”
闻曦点头。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刚处理完流民的问题,又来了野狗群。这世道真是不让人消停。
下午三点,陆瑶午睡醒来,看见闻曦坐在折叠椅上擦弓弩,歪着脑袋凑过来。
“妈,你天擦这个。”
“保养嘛,不擦会生锈。”
“我能摸一下不?”
“不行,这个小孩不能碰。”
陆瑶瘪了瘪嘴,转身去看她的豆芽盆。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回头说了一句让闻曦心头一紧的话。
“妈,如果坏人来了,你射他们,我就在后面跑对不对?走后门那个。”
闻曦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那上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
“对,你记得规则就好。”
“我记得。听到妈妈喊走后门,就爬出去往右跑,跑到有大树的地方蹲下来等。”
“真聪明。”闻曦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声音尽量轻松,“不过大概率用不上啦,就是以防万一。”
陆瑶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看豆芽了。
晚上八点,郑恺通过对讲机传来一条消息。
“下午我在南面值班的时候,用望远镜往西边公路方向看了一眼。大概一公里外的十字路口那,停着一辆深色的SUV,没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我盯了十五分钟,车没动。后来天黑了看不清就撤了。”
闻曦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颜色的车?”
“天暗了看不真切,深色的,黑或者深蓝。车型偏大,像是路虎或者陆巡那一类的。”
闻曦把这条信息转给俞舟。对讲机沉默了几秒,俞舟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沉了半个调。
“还是那个位置。上次西边那辆越野车也是停那一带的。”
“你觉得是同一拨人?”
“不好说,但那个路口视野正好能看到别墅区西侧全貌。要是有人在那蹲着观察……”
后半句他没说完,闻曦已经接上了。
“那我们白天所有的动作他们都能看见。”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明天开始,所有人白天不出门。”俞舟说,“要出也走后院,贴着围墙。小陈观察改成趴窗台,别站窗前。”
“好。”
闻曦挂掉对讲机,在备忘录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
十月二十八日。西面一公里处再次出现不明车辆,疑似长期监视。明日起全员白天禁止出门,所有户外活动改为夜间。
她合上本子,捏灭蜡烛。黑暗里只剩通风管里的风声和陆瑶均匀的呼吸。
那辆车是谁的?是孟音的人,还是陆程远?
闻曦攥着弓弩的握把,指尖冰凉,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两拍。
十月二十九号,闻曦是被陆瑶拽醒的。
小姑娘蹲在她枕头边,一双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小声说:“妈,豆芽长高了好多。”
闻曦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六点四十。她揉了揉脸,裹着毯子走到角落的豆芽盆前蹲下来看。还真是,白嫩嫩的芽子又蹿了一截,最长的都有五六厘米了。
“今天能吃吗?”陆瑶眼巴巴地凑过来。
“再等一天,明天中午吃。”
“你昨天说今天的!”
闻曦哑了一下。好像是说过。但这茬确实比第一茬慢,温度太低了,多等一天口感会好很多。
“那妈妈多放一勺油,再开一个午餐肉拌进去,行不行?”
陆瑶犹豫了两秒,点了头。四岁的小孩已经学会了讨价还价和妥协,闻曦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八点整,小陈准时上线。
“闻姐,我趴窗台看的,西面公路那个十字路口方向没有车了。南面也干净。”
“北边树林呢?”
“没乌鸦了,但我总觉得树底下黑乎的有个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可能是倒下来的枯树枝。”
闻曦让他盯着,隔半小时报一次。
俞舟九点多通过对讲机找她,声音里带着困意。
“昨晚后半夜那辆车没再出现,郑恺盯了一夜。但我六点爬上去看的时候,十字路口的雪面上有新的车辙印——不止一辆。”
闻曦的指尖凉了一截。“几辆?”
“至少两辆,轮距不一样。一辆宽的,一辆窄一点的。来的时间应该是凌晨三四点之间,那时候郑恺刚好换班去上厕所。”
这话的意思是——对方掐着换班的空档来的。
巧合,还是有人在摸他们的作息规律?
闻曦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今天起,换班的时候让两个人重叠十分钟,别出现真空期。”
“已经跟郑恺说了。”俞舟顿了顿,“还有个事——俞妈今天早上量血压,高一百六十。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她这两天一直揉太阳穴。”
闻曦心里咯噔一下。“降压药还剩多少?”
“一盒半,大概还能吃二十天。之前林雁说的那个替代品,卫生站那边应该还有库存,但现在这情况……”
不能出门。尤其是白天,那辆反复出现的车等于在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
“先省着吃,早上那顿按半片来。等这阵过去了再想办法。”
“行。”
上午闻曦在地下室练了三十箭。没开灯,只靠通风口那一点微弱的自然光,练的就是昏暗环境下的准头。五米距离,纸箱靶子,中靶率大概七成出头。比一个月前强多了,但离俞舟那种随手就中的水平还差得远。
中午她给陆瑶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进去。鸡蛋是真空包装的溏心蛋,存量还有四十来个,每天最多用一个。
陆瑶一边吸面一边突然抬头问:“妈,舟哥今天怎么没来?”
“他在家忙呢。”
“忙什么?”
“修东西。”
“他天修东西。”陆瑶嘟囔了一句,把碗里的蛋黄戳破,看着金色的汤汁流进面汤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下午两点,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郑恺的声音。
“小陈让我替他报告一下。北边树林那个方向确实有动静——三只狗,毛色是灰黄的那种,体型不小。它们从树林里出来在雪面上转了一圈,然后又钻回去了。”
野狗群没走,就窝在北边的树林里。
闻曦打开那张手绘的别墅区地图,用铅笔在北边标了个叉。西边有不明车辆监视,北边有野狗群盘踞,南边围墙有豁口,东边路被堵死。
四面都不太平。
“郑恺,你觉得那些狗会往别墅区里来吗?”
“天再冷几度就会。它们现在还能在树林里刨到冻死的鸟或者老鼠,等食物彻底没了,就会往人多的地方跑。”
闻曦想了想,“围墙底下的缝隙俞舟查过了吗?”
“他说明天夜里去绕一圈,白天不敢动。”
傍晚六点,天彻底黑了。闻曦把发电机开了一个小时给设备充电,顺便烧了壶热水灌满三个暖水袋。陆瑶抱着暖水袋缩在被窝里翻她那本已经快翻散架的绘本,嘴里无声地念着上面的字。
闻曦坐在折叠椅上补备忘录,写到一半停了笔。
她在想那两辆车。
凌晨三四点来,天亮前走,说明对方不想留下太多痕迹。来了不进别墅区,只在外围转,说明还在侦察阶段。
但侦察阶段不会持续太久。
上次三年后的自己说的是“十月下旬到十一月间”。今天已经二十九号了。
留给她的缓冲期,可能只剩最后几天。
晚上九点,俞舟发来了今天最后一条消息。
“郑恺刚上去看了一眼,十字路口方向目前没有车灯。我后半夜值班,你早点睡。”
闻曦回了一句收到,把对讲机音量调低搁在枕边。
陆瑶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个暖水袋,嘴角微翘着,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闻曦没有马上躺下。她从床脚的箭壶里抽出三根箭放在枕头右边,弓弩竖在床沿够得着的地方。
然后她盯着头顶那根通风管道看了很久。
管道里灌进来的风比前两天又冷了。温度计上显示五度。
五度。地下室都只有五度了。
那外面呢?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