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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号,闻曦是被通风管里一阵特别刺骨的冷风灌醒的。

她缩了缩脖子,摸到枕边的手表按亮背光——凌晨五点十七。温度计显示四。一夜之间又掉了一度。

陆瑶还在睡,小身体蜷成一团裹在两层棉被里,呼吸声平稳。闻曦把自己的毯子又掖了一层到女儿身上,轻手轻脚地起来烧水。

燃气炉的火苗在黑暗里跳着蓝光,水壶咕嘟嘟响起来的时候,对讲机亮了。

“闻姐,我是郑恺。后半夜没车灯,但是……北边树林方向有动静。”

闻曦握紧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什么动静?”

“狗叫。很密集,听着不止三五只。大概四点钟开始的,断续续叫了一个多小时了。”

闻曦心里一沉。前两天还只看到三只,现在听声音是聚了更大一群。天冷了,食物链断裂,这些野狗在树林里已经找不到东西吃了。

“盯着吧,天亮了让小陈接班,你去睡。”

“行。”

六点半,俞舟的声音出现在频道里。

“我刚才在二楼往北看了一眼,树林边缘的雪面上有大片爪印,方向是朝别墅区来的。最近的一组印子离北面围墙大概三十米。”

闻曦把豆芽盆往暖和的角落挪了挪,盯着那些白嫩的芽子,心里头在飞速盘算。

“围墙底下的缝查了吗?”

“昨天夜里绕了一圈。北面有两处,不算大,成年狗钻不进来,但小体型的不好说。我用水泥板和砖块堵上了,今天再检查一遍。”

“辛苦了。”

“还有个事。”俞舟的语气变了变,“我堵缝的时候,在西面围墙外的雪地里看到了烟头。”

闻曦手上水壶差点没端稳。

“什么牌子的?”

“看不清,冻在雪里了,但确实是新的,没被雪完全埋住。位置在你家围墙外面大概两米的地方。”

有人在她家围墙外面站着抽了根烟。

闻曦沉默了三秒。“几点的事?”

“不确定,但昨天下午六点我出门之前那块雪面是干净的,也就是说,那个人六点之后来的。”

六点以后,天已经黑透了。

对方趁着黑夜摸过来的。

闻曦把这条信息刻进脑子里,语气尽量平稳:“知道了,今天夜里值班的人多留意西面。”

“放心,已经安排了。”

早上八点,陆瑶揉着眼睛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光脚跑去看她的豆芽盆。

“妈!今天能吃了吧!你说今天的!”

闻曦蹲过去看了一眼。白胖的芽子有六七厘米长了,根须扎在湿布上,看着确实可以收了。

“行,中午吃。”

“加午餐肉!你答应的!”

“加,说话算话。”

陆瑶高兴得在被窝上蹦了两下,地下室里难得出现了欢快的气氛。

上午闻曦没练弓弩。她趁着陆瑶画的功夫,把地下室所有物资重新盘了一遍,在备忘录上更新数字。柴油消耗比预期快了百分之十左右,主要是气温下降太猛,发电机每次开机时间不得不延长。按这个速度,六个半月得修正成不到六个月。

盐还够。粮食够。水有融雪系统补充,暂时不慌。

药品是最大的隐患。俞妈的降压药只剩二十天的量,这个问题悬在头上像颗定时炸弹。

中午,闻曦把豆芽连根拔起,洗干净切成段,起锅热油下锅翻炒,再把午餐肉切成薄片码在上面。

地下室里弥漫开一股难得的香气。

陆瑶端着碗蹲在矮桌前,一口豆芽一口饭,吃得头都不抬。

“好吃吗?”

“嗯!”小姑娘鼓着腮帮子使劲点头,“妈你也快吃,凉了就不脆了。”

闻曦笑着夹了一筷子。确实脆,带着一股清甜的生气。在这个只剩罐头和干粮的日子里,一盘炒豆芽简直算得上是过年了。

下午一点,俞舟的对讲机响了。

“闻曦,我在后院——你家北面围墙底下有新的刨痕。”

闻曦抓起对讲机走到离陆瑶远一点的角落。“多深?”

“指甲盖那么深,应该是今天上午的,爪印还很清晰。它们试着从底下刨进来,但冻土太硬没刨动。”

“堵缝那两个地方呢?”

“没被破坏,砖块还在。但雪面上爪印密得很,至少四五只在围墙外面来回走过。”

闻曦后脖颈发凉。野狗群已经逼到围墙根了。

“你出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放心,它们白天一般不出来。我已经回屋了。”

俞舟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小陈中午换班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上午十一点左右,西边那个十字路口方向又出现了一辆车。停了大概二十分钟就走了。”

闻曦闭了闭眼。

又来了。

“这次是什么车?”

“小陈说看着像面包车,白色的。跟之前那辆深色SUV不是同一辆。”

换了车。

换了时间段。

但盯着的方向没变。

闻曦已经不需要再猜了。对方在换着花样观察他们的动向,摸他们几个人、什么时候出门、从哪个方向出入。那个烟头就是最好的证据——有人已经走到了她家围墙外面。

晚上,陆瑶抱着暖水袋乖乖上床,临睡前歪着头问了一句:“妈,明天能不能泡第三茬豆芽呀?”

“行,明天泡。”

“这次能不能多泡一点?给舟哥和俞奶奶也吃。”

闻曦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好,多泡一把。”

陆瑶满意地翻了个身,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闻曦没有躺下。她坐在折叠椅上,就着最后一截蜡烛头的光写备忘录。

十月三十日。

西面围墙外发现烟头。白天有不明面包车出现在一公里外观察。北面野狗群逼近围墙,试图刨土入侵未遂。

她停了笔,把三条信息看了又看。

西面有人。北面有狗。南面有豁口。东边路死。

所有的方向都在收紧。

闻曦把蜡烛吹灭,摸黑将弓弩搁在右手边,三根箭压在枕下。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全是通风管的呜咽声。

明天就是十月三十一号了。

三年后的自己说的是“十月下旬到十一月间”。

窗口期已经到了。

十月三十一号。

闻曦睁开眼的时候,陆瑶还缩在被子里没醒。温度计的数字让她心里一沉——三度。

一夜之间又降了一度,地下室的保温层快撑到极限了。

闻曦裹着羽绒服起身,把燃气炉拧到最小火,烧上一壶水。蓝色的火苗在黑暗里抖动,照出她眼下的青黑。昨夜她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烟头。

六点二十,对讲机准时响了。

“后半夜没异常。”郑恺的声音有点哑,“西面十字路口方向没有车灯,北面树林也安静。但是——”

闻曦手一顿。“但是什么?”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听到南边有声音。不是狗叫,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很轻,就一两下,然后就没了。”

闻曦的目光落在墙角立着的弓弩上。

“南边……豁口那个位置?”

“方向差不多。但当时太黑了,我没看到人影。”

“知道了,天亮后让小陈重点看南面雪地有没有新脚印。”

闻曦挂掉对讲机,把热水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南边的豁口是整个防线最薄弱的点。虽然外面积雪很深不容易通过,但如果有人在那里试探铁丝网的牢固程度——金属碰撞声就说得通了。

七点四十,小陈上岗。

“闻姐,南边围墙外确实有新脚印。一组,从西南方向来的,走到豁口那停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鞋码看着挺大,和上次那个四十三四码的差不多。”

“脚印旁边有没有别的东西?烟头、垃圾什么的?”

“没有,就光脚印。不过豁口那的铁丝网有一小段被往外掰了一下,不明显,我是凑近了才看出来的。”

闻曦深吸——她停住这个念头,改成慢慢呼了口气。

有人在试她的防线了。

上午九点,俞舟过来敲后门。三短一长,闻曦打开逃生口的铁板,看到他蹲在外面,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铁丝网被掰的事小陈跟我说了。我刚才绕过去看了一眼,掰开的口子不大,成年人钻不进来,但说明对方已经在找突破点了。”

“能修回去吗?”

“修了。用钳子重新拧紧的,还多缠了两圈。”俞舟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在南边围墙根捡到的。”

闻曦接过来一看——一个黑色的塑料打火机,底部磨损严重,打火轮旁边粘着一小片冻住的烟草丝。

又是抽烟的人。和西面围墙外那个烟头的主人,十有八九是同一个。

“这人胆子不小。”俞舟的眉毛拧着,“白天开车远处盯,晚上摸过来近距离踩点。要么是一个人来回跑,要么是分了两班。”

“你觉得还有几天?”

俞舟没马上回答。他把逃生口外面的伪装雪踢了踢,重新盖好边缘,才说:“如果我是对面的人,信息差不多够了。下一步该动手了。”

闻曦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塑料壳被体温捂热,硌得掌心发疼。

“我给郑恺说一声,今晚开始两人值夜,前后半夜不留空档。”

“已经安排了。郑恺前半夜,小陈后半夜,我凌晨两点到五点。”俞舟看了她一眼,“你别自己扛,有动静第一时间叫我。”

闻曦点了点头,把铁板重新盖上,从内侧插好销子。

中午,她按昨天的承诺泡上了第三茬绿豆。陆瑶搬了个小板凳坐旁边看,还非要自己往湿布上摆豆子,摆得歪七扭八的,一颗挨一颗挤在角落里。

“瑶,你这样它们会打架的,得分开点。”

“豆芽又不会打架。”

“会的,你挤着我挤着你,谁都长不大。”

陆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开始一颗一颗重新挪位置。这个活儿够她干半个小时的,闻曦趁这功夫去角落里练了二十箭。

五米外的纸箱靶子上,中环的箭越来越密。她现在最稳定的成绩是十箭中七,偶尔能打出十中八的水平。俞舟说过,真正面对活人的时候命中率至少要打七折——紧张、对方在动、光线差,全是干扰因素。那她得练到十中九才够看。

下午四点,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白昼越来越短,现在下午四点多就跟晚上似的。

小陈发来最后一次日间报告。“西面下午没出现车辆。北面树林里看到两只狗出来转了一圈又回去了。南面没有新脚印。整体比昨天安静。”

太安静了反而不正常。闻曦这么想着,没说出来。

晚饭是白米粥配一小块腐乳。陆瑶吃着吃着突然抬头问她:“妈,今天是不是万圣节?”

闻曦愣了。对,十月三十一号,万圣节。

“是,你怎么知道的?”

“幼儿园老师之前教过,万圣节要扮鬼说不给糖就捣蛋。”陆瑶歪着脑袋,“妈你有糖吗?”

闻曦翻了翻储物箱,在最底下找到半包大白兔奶糖,上个月从超市顺手买的,一直忘了存在。她数了数,还剩九颗。

“给你一颗,就一颗啊。”

陆瑶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的时候眯起了眼睛。那个表情让闻曦突然有点想哭。末世以前,这丫头挑食得很,大白兔都不稀得看一眼。

“妈也吃一颗嘛。”

“妈不爱吃甜的。”

“骗人,你之前偷吃我的草莓蛋糕被我发现过。”

闻曦被戳穿了老底,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吃完赶紧睡觉。”

陆瑶含着糖爬上床,缩进被子里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妈,明年万圣节我们能出去要糖吗?”

闻曦沉默了两秒,摸了摸她的头发。“能的。”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骗她。

九点半,俞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比白天轻松了不少。

“我妈刚才非要给我剥橘子,说是最后两个了让我必须吃完。我说留一个明天吃,她不干,说今天是万圣节得应景。”

闻曦没忍住笑了。“橘子跟万圣节有什么关系?”

“她说橘子是橙色的,南瓜也是橙色的,差不多得了。”

“俞阿姨这逻辑我服。”

俞舟也笑了一声,然后语气收回来。“今晚我多上点心。那个打火机的事我一直在想——昨晚有人来,今晚可能还会来。如果他又来了,我打算跟出去看他往哪个方向走。”

闻曦立刻拒绝。“别,太冒险了。对方可能不止一个人。”

“我就远跟着,不靠近。只要知道他往哪个方向撤就行,能判断出他们的据点大概在哪。”

闻曦握着对讲机没说话。俞舟的想法没毛病,知道对方的窝在哪儿确实重要。但夜里零下二十几度的温度,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我穿够了衣服,带着登山镐。你放心。”

闻曦盯着黑暗里陆瑶的轮廓,终于开口:“二十分钟之内必须回来。超过二十分钟我就让郑恺出来找你。”

“行,说定了。晚安。”

“晚安。注意安全。”

闻曦关掉对讲机,躺下来。弓弩就在右手边,三根箭压在枕下,通风管里灌进来的风像在呜地哭。

她没有合眼。

十月三十一号过去了。十一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