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号,闻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睡了将近七个小时整。这在最近一周里算得上奢侈了。陆瑶还窝在被子里,呼吸平稳,脸颊上带着点被窝捂出来的红。闻曦没叫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弓弩从枕边挪到腿上。
对讲机里小陈的声音准时冒出来。
“闻姐早。西面南面没动静,北面帐篷还是那样,没人没烟。对了,今早六点多我听到北边树林里有几声狗叫,很短,两三声就停了。”
野狗还在。闻曦应了一句收到,走到地图前面看了一眼。西面第七天无车了。她在日期旁边画了第七道竖杠,那排竖杠看着像是牢房墙上的计日刻痕。
“妈。”陆瑶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起床气。
“醒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咱们家大棚里长了好多草莓。”
“那挺好。”
“但是被一只大狗吃掉了。”
闻曦没忍住笑了一下。“狗不吃草莓。”
“我梦里的狗吃。”陆瑶从被窝里冒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妈,今天吃什么?”
“粥,加两片咸菜。”
“又是粥。”
“明天煮面条。”
陆瑶也没再抱怨,自己爬起来套袜子,跑去角落里上厕所。闻曦点燃气炉开始熬粥,往锅里撒了一小撮虾皮补钙。米是越吃越少了,她每次舀的时候都下意识在心里过一遍剩余量。还够,但不能浪费。
九点多,俞舟的频道响了。
“睡得怎么样?”
“还行,七个小时。”
“不错。”俞舟顿了顿,“我跟郑恺商量了一下降压药的事。”
闻曦手上搅粥的动作顿了顿。“怎么说?”
“林雁列了个单子,目前能替代的只有两种药,但都不是常见的。她说城南工业区那边有个小型医药公司的仓库,如果没被搬空的话,有可能找到。”
“七八公里。”闻曦说。
“我知道远。但现在还剩十三天,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闻曦把火调小,靠在炉子旁边想了一会儿。七八公里,来回至少两个小时以上,中间要穿过一段主干道和两个居民社区。现在外面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上次出门已经被拿铁管的人拦过一次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不急,先让郑恺画一下路线,找一条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我想明后天先去探一趟路,不进仓库,就看周边的情况。”
闻曦想说你一个人太冒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俞舟的性格她了解,这种事他不会让别人代劳。
“带小陈。”她说。
“小陈腿脚没我利索。”
“多一个人多一双眼。你俩去探路,郑恺留下值班。”
俞舟那边沉默了几秒。“行。”
挂了对讲机,闻曦把粥盛出来端给陆瑶。小姑娘嫌咸菜丑不想吃,被闻曦一个眼神瞪回去了,老实实就着粥把咸菜吃了大半。
上午闻曦在角落练了三十箭。手比昨天暖和些,十中七,还算稳定。她现在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肌肉记忆,拉弦搭箭不用过脑子了。但她清楚,在靶上射纸板和在真人面前射活人是两码事。
中午,俞舟从逃生口递进来一个塑料袋。
“什么?”
“瑶的。”
闻曦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卷红色毛线,还有两根竹签。
“俞妈说让瑶学织东西,省得整天光画把眼睛画坏了。”
闻曦差点翻白眼。“她四岁半,拿竹签能把自己戳了。”
“俞妈说她三岁就会拿筷子了。”
“你三岁拿筷子跟瑶四岁拿竹签扎毛线能一样吗?”
俞舟显然也觉得理亏,嘿了两声转移话题:“对了,郑恺说下午给你看路线图,他画了两条方案。”
“行,让他三点过来。”
俞舟走后,陆瑶果然对那卷红毛线产生了极大兴趣,缠着闻曦要学。闻曦把竹签头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才放心让她拿,手把手教了半天,小姑娘倒是有模有样地绕了几圈,虽然松紧不一看着像条被轧过的蛇。
“妈我织的好看吗?”
“挺好,继续练。”
下午三点郑恺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两条线路。
“第一条走东边绕过堵车路段,从工业区北面进。好处是人少,坏处是远,要多走两公里。第二条直接走主干道往南,快,但中间得穿过两个社区。”
闻曦仔细看了看。第一条线路标注了好几个问号,那些是郑恺不确定路况的地方。第二条线路上画了两个红色圈,大概是他认为危险的区域。
“你建议哪条?”
“第一条。多走路总比多碰人强。”
闻曦点了点头。这跟她的想法一致。末世里最大的变数不是天气也不是野狗,是人。
“后天探路,你怎么看?”
郑恺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我觉得可以。但有个前提——西边那帮人如果在他们探路那天突然出现,咱们这边就剩我一个能打的加上你。”
闻曦看了他一眼。“所以?”
“所以如果明天西边还是没动静,后天去;如果明天西边有任何异常,推迟。”
这是个合理的判断。闻曦没异议。
郑恺走后,闻曦把两条路线照着地图重新画了一遍,标注了预估时间和关键节点。她把纸压在备忘录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十三天”——俞妈降压药的倒计时。
晚饭是白米饭配一小碗黄豆酱。陆瑶把酱拌在饭里吃得还挺香,中间举起那坨勉强称得上织品的红毛线让闻曦看。
“妈你觉得这个能当围巾吗?”
“再长十倍差不多。”
“那我加油。”
闻曦忍不住摸了摸她脑袋。这小孩在地下室蹲了快三个星期了,没闹没哭,比很多大人都扛得住。
晚上九点,陆瑶睡着以后,闻曦坐到通风口的椅子上。今晚还是俞舟前半夜,她和郑恺后半夜。
对讲机里俞舟照例报备:“一切正常。明天如果还没动静,后天我和小陈出发。”
“嗯。路上小心。”
“你什么时候对我说话这么温柔了?”
“滚。”
俞舟笑了一声就不出声了。
闻曦裹着羽绒服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方那根通风管。管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微弱的烛光下反着亮。
第七天了。西边那些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但她知道他们没有。侦察结束就意味着下一步是行动,中间这段空白不是犹豫,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她不知道。
闻曦在备忘录上写下今天最后一行。
十一月十二日。西面第七天无车。后天俞舟探路。降压药余量十三天。北面帐篷仍无人。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里静地坐着。
倒计时在走。不止一个。
十一月十三号,闻曦被对讲机里的杂音吵醒。
她伸手一摸,陆瑶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蜷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胳膊,嘴微张着。闻曦轻轻把手臂抽出来,陆瑶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睡下了。
八点,小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
“闻姐早。西面南面老样子,干净净。北面帐篷——风把帐篷吹歪了一半,顶布塌下去了,估计里面积雪了。”
闻曦应了一声收到。帐篷被风吹塌了也没人回来修,说明那个人确实走远了。至于走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已经不在她当前最紧迫的事项清单上。
西面第八天无车。
她在地图旁边画下第八道竖杠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搓了半天才缓过来。地下室这两天的温度稳定在两度左右,呼吸都带着白气。
“妈,冷。”陆瑶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闻曦撕了两片暖宝塞进她被窝里,在后腰和脚底各贴了一片。这东西用一片少一片,但总不能让孩子在被窝里冻僵。
九点半,俞舟的频道响了。
“明天的事定了。我和小陈走第一条路线,从东边绕,早上六点出发,争取九点前回来。”
“三个小时够吗?”
“探路而已,不进仓库。到了看一眼外围环境就折返。如果情况复杂,下次再专门跑一趟。”
闻曦想了想。“武器带什么?”
“登山镐,小陈带根铁管。弓弩留给你,万一家里有情况你得用。”
她没异议。弓弩是远程武器,守家比出门更用得上。
“对了,我妈今早又念叨你黑眼圈了。”俞舟突然来了一句。
“你妈隔着一栋房子怎么看到我黑眼圈的?”
“她说上次你送粥过来的时候看到的,记到现在。你知道我妈这个人,什么事都能惦记三天以上。”
闻曦没接话。俞妈的心思她领情,但现在哪有功夫操心自己脸好不好看。
“她还说等天暖和了给你炖猪蹄补胶原蛋白。”
“……天暖和了再说吧。”
闻曦挂了对讲机,给陆瑶煮了一碗面条。面条断了不少,都是压在箱底被压碎的那种,煮出来短一截一截的,陆瑶用勺子舀着吃,跟喝汤似的。
“妈,这个面条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短?”
“这叫短面。”
“我没听过短面。”
“意大利那边的人就吃短面。”
陆瑶半信半疑地又舀了一勺,倒也没再追问。闻曦心想自己这编瞎话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再过两个月搞不好能出本书。
上午十点多,郑恺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旧塑料袋。
“林雁让我给你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闻曦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瓶碘伏和一卷新的纱布。
“这是?”
“说是万一明天出门有人受伤,急救包里得有备用的。她检查了一下你这边的药品箱,碘伏只剩小半瓶了。”
闻曦确实没注意到碘伏见底了。林雁这人话不多,但心细得让人服气。
“替我谢她。”
“她还有句话——俞妈的降压药如果实在找不到替代品,可以尝试用利尿剂暂时控制。但副作用大,只能应急,不能长期用。”
“利尿剂咱们有吗?”
“有三板。够用十来天。”
也就是说加上现在剩的十二天的降压药,撑死还有二十多天的缓冲。二十多天之内必须找到药,否则俞妈的情况真会出问题。
闻曦把这个数字记进备忘录。
下午陆瑶缠着她玩扑克牌。闻曦陪她抽了三轮乌龟,输了两轮。小姑娘赢牌的时候得意得手舞足蹈,差点把蜡烛踢翻了。
“你安分点。”闻曦把蜡烛挪远。
“妈,你输了要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
“给我唱首歌。”
“我唱歌很难听。”
“我不嫌弃。”
闻曦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在烛光里红扑的,眼睛亮亮的。末世到了这个份上,小孩还是小孩。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走调的《小星》。陆瑶听完拍了拍手,评价了一句:“确实不好听,但是我喜欢。”
闻曦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了。
傍晚五点多,俞舟从逃生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最后确认一下——明早六点我和小陈在东边碰头,走堵车路段翻过去以后往南。全程对讲机开着,每隔十五分钟报一次位。”
“如果超过十五分钟没有通话呢?”
“那你就当出事了,不用等,带着瑶先准备撤。”
闻曦盯着他看了两秒。“别乱立flag。”
“什么flag?我就走六七公里路看一眼就回来,连仓库大门都不碰。”
“路上什么情况你也不知道。”
俞舟靠在洞口边上,语气松弛得像是明天要去公园晨跑。“路况我在部队跑山的时候比这险十倍的都见过,放心。”
闻曦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吉利。
“行了,早点睡。明天六点之前我会在对讲机里叫你。”
俞舟缩回去了,洞口的铁板嘎吱一声合上。
晚上闻曦照例是后半夜值班。凌晨一点接的班,郑恺交接的时候说了句一切正常就回去了。地下室里只有陆瑶的呼吸声和通风管里时有时无的风声。
两点四十分,闻曦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很远,很模糊,但确实存在——像是什么重物砸在雪面上的闷响,间隔四五秒来一次,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停。
方向是西边。
闻曦攥着对讲机坐直了身体,心跳提了半拍。她没有呼叫俞舟——他明天要出门,现在得休息。也没叫郑恺——郑恺刚下班不到两小时。
她自己竖着耳朵又听了五分钟。安静了,什么都没有了。可能是远处哪栋楼的积雪滑落砸到了地面,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闻曦在备忘录上写下这一条,犹豫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个问号。
十一月十三日,凌晨2:40。西面方向疑似有间歇性闷响,持续约三十秒。来源不明。
她把笔放下,重新靠回椅背。弓弩横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离扳机半厘米。
外面的世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运转着,有些东西在黑暗里移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明天俞舟出去探路的时候,她会比平时更紧张。
不是为自己,是为所有还活着的人。
凌晨五点四十,闻曦在备忘录最后一行写下一句话。
降压药余量十二天。今俞舟出发。
她合上本子,去给陆瑶贴新的暖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