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号早上五点五十八分,对讲机里传来俞舟的声音。
“起了没?”
闻曦根本没睡着。她从凌晨那声闷响之后就再没阖过眼,裹着羽绒服靠在椅背上挨到了现在。
“起了。你出发吧。”
“行,六点整我和小陈在东边汇合。对讲机频率不变,十五分钟一报。”
“注意脚下,积雪深的地方别硬趟。”
“知道了,妈。”
闻曦翻了个白眼也没接话。对讲机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过了几秒,俞舟又补了一句:“粥在逃生口外面放着,俞妈五点起来熬的,你记得拿。”
然后频道安静了。
闻曦摸黑走到逃生口,推开铁板伸手往外一探,果然摸到一个裹了毛巾的搪瓷缸子,还有一点余温。她端进来放在桌上,又把铁板合严实了。
陆瑶睡得死沉,连翻身都没有。闻曦没叫她,自己坐回通风口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横着弓弩,右手边是对讲机。
六点零三分,俞舟第一次报位。
“到东边堵车路段了,开始翻。雪到大腿根,路上没新脚印。”
“收到。”
六点十八分,第二次。
“翻过来了,小陈没问题,脚底打了两次滑但没摔。现在往南走,路面比预想的好一点,雪被风吹薄了。”
“收到。”
闻曦握着对讲机的手指有点僵,她起身去端了那缸粥喝了两口。粥已经不烫了,温热的,里面加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俞妈这个人永远会在食物里藏心意。
六点三十三分,第三次报位。
“过了第一个居民社区的外围。远看了一眼,窗户全黑着,地上有不少脚印但都是旧的,被新雪盖了一层。没人活动。”
“继续。”
六点四十七分。到点了,但对讲机里没有动静。
闻曦盯着手表上的秒针走了一圈,四十八分了。她把对讲机贴到嘴边刚要按键,俞舟的声音冒出来了。
“不好意思,刚过一段冰面,走得小心了点。现在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南拐。小陈说他看到路边有一辆烧毁的公交车,只剩骨架子了。”
闻曦把捏紧的手指松开。迟了一分钟而已。她告诉自己不要神经过敏。
六点五十几分,陆瑶在被窝里动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又安静了。闻曦没过去看,继续盯着对讲机。
七点零二分,第五次。
“到工业区北面的围墙了。围墙还完整,铁门锁着。里面有好几栋厂房,看不出来有没有人。”
“外面地上呢?有脚印吗?”
“有。两三组旧的,方向不一致,像是之前有人来过但没留下来。”
闻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工业区有好几家公司,林雁说的那个医药仓库在东南角,从北面绕过去还要一段距离。
“不要进去,在外面看一圈就行。”
“明白。”
七点十七分,第六次。
“沿着围墙往东走了两百米。发现围墙东段有一处被车撞破了个大豁口,能开车进去那种。豁口周围有车辙,不新但也不算太旧,大概一周前左右的。”
一周前。这个时间点跟西边那帮人消失的时间对得上。闻曦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里面能看到什么?”
“几栋厂房,门都关着。有一栋屋顶积雪比较薄,可能之前有人在里面生过火,热量把雪化了一部分。”
“别靠近那栋。”
“不会,我就外面看看。”
七点三十二分。
“绕到东南角了。有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半截招牌,能看到一个'药'字。林雁说的应该就是这里。”
闻曦心跳快了两拍。
“状况怎么样?”
“铁卷帘门拉下来了,外面挂了把锁。看着没被撬过,雪堆在门口有半米高,至少一段时间没人进出了。”
“好,记住位置,回来吧。”
“这就撤。”
闻曦把对讲机放下来,发现手心出了一层汗。好消息是仓库可能还没被搬空,坏消息是工业区里有人来过的痕迹。
七点四十七分,俞舟报告开始原路返回。八点零二分过了十字路口,八点十七分翻回堵车路段,八点三十一分安全到达东边围墙。
全程没出意外。
闻曦长地呼了口气,那口气在地下室的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
八点四十五分,俞舟从逃生口钻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鼻头通红,像颗放了三天的草莓。
“冻死我了。”他靠在墙上搓手,哈出来的气像在抽烟。
闻曦把剩的半缸粥递给他。粥早就凉透了,但俞舟仰头灌了两大口面不改色。
“仓库没被破坏过,门上有锁但不是什么好锁,我估计用撬棍就能开。”他边喝边说,“路上来回都没碰到人,但工业区里那个被撞破的豁口我有点在意。”
“车辙的事?”
“对,那个车辙宽度跟之前西边出现的SUV差不多。”
闻曦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话印证了她刚才的猜测——西边的人不是消失了,可能是换了个方向活动。
“什么时候去拿药?”
俞舟擦了擦嘴:“路线没问题,来回两个半小时。最快后天就能动手——带上撬棍和背包,进去拿了就走。”
“妈——”陆瑶的声音从被窝里冒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俞舟立马收了话题,冲被窝那边扬了扬下巴:“公主醒了。”
“俞舟叔你什么时候来的?”陆瑶揉着眼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乱成一窝草。
“我来给你送早饭的。”
“什么早饭?”
“你妈手里那个粥,本来是给你的,被我偷喝了。”
陆瑶瞪大眼转头看闻曦,敲了俞舟后脑勺一下:“别逗她。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热。”
俞舟嘿笑着从逃生口翻了出去。临走前比了个口型:晚上细说。
闻曦点了点头,转身去给女儿热粥。陆瑶光着脚丫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小声说:“妈,俞舟叔叔嘴巴好紫。”
“外面太冷了。”
“他为什么要出去?”
“去办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陆瑶哦了一声松开手,蹭回折叠桌前去摆弄她那坨红毛线了。
闻曦看着锅里翻滚的粥,脑子里还在转着工业区那个被撞开的豁口。如果西边的人真的转移了活动范围,那药品仓库迟早会被他们盯上。
十二天。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把粥盛进碗里端给女儿。
十一月十五号,闻曦是被陆瑶的咳嗽声弄醒的。
不重,干咳了两声就停了,但闻曦还是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温度正常,估计是地下室空气太干的缘故。她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温水倒进杯子放在陆瑶枕边,又往加湿用的湿毛巾上补了些水。
八点整,小陈的声音准时从对讲机里钻出来。
“闻姐早,四个方向都干净。西面第十天没车了,北面那帐篷彻底塌了,雪埋了大半。”
第十天。闻曦在地图旁边多划了一道竖杠,那排杠已经快排到纸边了。
“收到,继续盯着。”
俞舟的频道紧跟着响了。
“今天下午我和小陈再对一遍明天的路线,你那边有什么要补充的没?”
“带个空书包,能多装就多装。林雁说除了降压药,顺便看有没有退烧和消炎的。”
“得嘞。”俞舟停了停,又问“瑶怎么样?刚小陈说听到咳嗽。”
“干咳两声,没事。”
“俞妈说有个偏方,用梨——”
“咱们没有梨。”
“……那当我没说。”
闻曦挂了对讲机,去给陆瑶煮粥。米缸里的存量她昨天刚数过,按目前的消耗速度还能撑四十天左右。听着挺宽裕,但如果算上隔壁四个人的份额,就没那么乐观了。
陆瑶醒了以后精神还不错,蹲在地上用那卷红毛线继续她的“围巾工程”。织了五天了,总共出来了大概十厘米长,松紧不一歪扭扭,陆瑶本人倒是很满意。
“妈,我织完了送给俞奶奶好不好?”
“行,但按你这速度,估计得织到明年。”
“那我加快!”陆瑶低头飞速绕线,结果一下子把整团线搅成了死结。
闻曦看着她急得脸通红的样子,蹲下来帮她解。小孩的手指灵活但没力气,拽了半天只把结越拧越紧。闻曦花了五分钟才把线团理顺,递回去的时候陆瑶已经失去兴趣跑去画了。
上午十点,闻曦练了四十箭。今天比昨天好一些,十中七点五——有一箭擦着靶心边缘过去的,算不算中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没算。
十一点,郑恺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了。
“闻姐,有个情况。”
闻曦手上拔箭的动作一停。
“说。”
“刚才我在地下室通风口那边,又听到引擎声了。跟上次一样从西边过来的,但这次时间长一些,大概持续了二十多秒,声音先近后远。”
“方向呢?是往南还是往北?”
“听着像是往南去了。”
往南。工业区在南面。
闻曦捏着箭杆站在原地想了几秒。上次是十几秒经过,这次二十多秒。如果是同一辆车,它的活动范围正在往南延伸。
“时间记下来,几点几分?”
“十点四十七。”
“好,继续听着。”
闻曦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西边画了一条虚线箭头,指向南面工业区的方向。再看那个被撞破的围墙豁口和一周前的车辙——时间线对上了。
中午俞舟过来的时候,闻曦把这事说了。
俞舟蹲在地上啃着一块冷红薯,听完以后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也在盯那片工业区?”
“车辙是一周前的,现在又有车往那个方向跑。你说巧不巧。”
俞舟把红薯皮剥干净,递了一小块给趴在旁边画的陆瑶。小姑娘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那明天还去不去?”俞舟压低声音问。
闻曦没有马上回答。去——降压药只剩十一天了,不去就是等死。不去——万一在工业区撞上那帮人,两条命都交代在那。
“去。”她说,“但改时间。不走早上六点了,改凌晨四点。天黑出发天亮前回来,尽量缩短暴露时间。”
俞舟想了想点头。“四点可以,小陈那边我去说。”
“还有一件事——你进仓库的时候速度要快,别超过十分钟。不管翻到什么,十分钟一到立刻走。”
“十分钟够了。撬锁两分钟,剩下八分钟扫货,绰有余。”
俞舟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陆瑶仰头看着他,举起画纸。
“俞舟叔你看,我画了一只猫。”
俞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一坨绿色的圆形物体,长着两根直线胡须和一条竖着的尾巴。
“……这是猫?我以为是仙人掌。”
“哪里像仙人掌!”陆瑶气得把纸抢回去,“猫是圆的!”
“行,圆猫,绿色的圆猫。”俞舟投降地举起双手,冲闻曦挤了挤眼。
闻曦没搭理他,低头把明天的出行时间改在了备忘录上。
下午三点多,小陈汇报西面有一群乌鸦飞过,没有别的异常。闻曦让他重点留意有没有引擎声再次出现。直到天黑,都没有了。
晚饭是白粥配腐乳,陆瑶把腐乳拌进粥里搅成粉色,一勺一吃得挺认真。吃完突然问了一句:“妈,俞舟叔明天又要出去吗?”
闻曦手上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说话我听到了。凌晨四点好早啊,天都没亮。”
“嗯,他去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回来。”
陆瑶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是给俞奶奶的药吗?”
这小孩的耳朵简直是雷达。闻曦承认了,陆瑶没再问,只说了句“那他早点回来”就跑去裹被子了。
晚上九点闻曦接了俞舟最后的通话确认。
“四点出发,全程对讲机。我带撬棍和背包,小陈带铁管。十五分钟一报,十分钟内出仓库。”
“注意那个被撞开的豁口,进工业区之前先远看一眼里面有没有动静。”
“放心,我又不是愣头青。”
闻曦没回嘴,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睡吧,我前半夜值完叫郑恺换。明天见。”
“嗯,明天见。”
闻曦放下对讲机,把弓弩摆在枕边。陆瑶已经缩成一团睡熟了,手里还攥着那坨歪歪扭扭的红毛线半成品。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通风管的风声,脑子里过着明天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
最好的结果——顺利拿到药,平安回来。
最坏的结果——在工业区撞上人。
她不敢往最坏的那个想太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闹钟定在凌晨三点五十。降压药余量十一天,明天过后这个数字要么变成一个安心的零,要么变成一个更紧迫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