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黄陂县,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距离独立支队正式开拔大别山,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城东的那座老角楼,年久失修,平日里很少有人来。青砖砌成的城墙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干冷的北风里瑟瑟发抖。
沈烈站在角楼的垛口前,身上穿着那件平时常穿的灰布厚棉袄,大校的将校呢军装被他仔细地叠放在了营房里。他没抽烟斗,只是双手按在冰冷的青砖上,静静地望着城外连绵起伏、黑沉沉的大别山脉。
身后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踩在角楼台阶的碎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烈回过头。
宋晚晴顺着台阶走了上来。她依然是那副最寻常的打扮,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素色旗袍,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外面还系着一条用来装绷带和药瓶的粗布围裙。
天太冷,她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伤兵营那边的纱布和消炎药刚盘完账,我来晚了。”宋晚晴走到距离沈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贯的温和。
“没,我也刚到。”
沈烈转过身,看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双手,没有像戏文里那样上去嘘寒问暖。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月,他们之间早就过了那种轻浮的阶段。
两人并肩站在垛口前,中间隔着两步的安全距离。
谁也没有先开口。
远处的独立支队大营里,隐隐传来军号声和骡马的嘶鸣声。三千五百人的大军出征在即,那种压在整个黄陂县头顶的肃杀之气,让这夜色都显得沉甸甸的。
过了许久。
沈烈慢慢地收回远眺的目光。他解开灰布棉袄的扣子,把手伸进最贴近心口的内侧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等他把手拿出来的时候,粗糙的掌心里,多了一块带着体温的银色机械表。
那是宋毅的表。
一九三七年,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等兵专配的瑞士制机械表。表壳上带着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留下的岁月刀疤。之前在虎口岭养伤的时候,宋晚秋曾把它还给沈烈,让他戴着它,替宋毅多杀几个鬼子。
沈烈没有直接把表递到宋晚晴的手里。
他上前一步,将那块银色的机械表,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中间那块平整的青砖垛口上。
表链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宋大夫。”
沈烈看着那块表,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军务。
“你帮我保管一段时间。”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宋晚晴。
“如果我没回来——你转交给晚秋姐。”
风,在这一刻仿佛停了。
没有生离死别的痛哭,没有“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自欺欺人。
沈烈是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幽灵谷那五千日军主力的分量,也比谁都明白周玉山连环陷阱的恶毒。三千五百人进大别山,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绞肉战。
他把这条命交给了国家,把这块代表着兄弟情义的表,留在了后方。
宋晚晴低垂着眼帘,看着青砖上的那块银色机械表。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在这个看惯了生死的战地女医生眼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把那块表从青砖上拿了起来。表壳上,还残留着沈烈胸口滚烫的体温。
宋晚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表塞进了自己身前那条粗布围裙的口袋里,妥帖地放好。
然后,她也没有抬头。
她的手,在围裙的另一个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一块系着细银链子的银色怀表,被她掏了出来。
那是她从南京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物件。银色的表盖有些氧化发黑,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中山门救护点被炸毁前,她和几个医护人员最后的合影。
那是她前半生所有的记忆,也是她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念想。
宋晚晴学着沈烈的样子,上前一步。
她将那块银色怀表,轻轻地放在了刚才沈烈放表的那块青砖上。
怀表的银链子盘在青砖的缝隙里,在微弱的夜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宋晚晴抬起头,迎上沈烈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哀怨,只有一种坚韧到了骨子里的力量。
“你也保管一段时间。”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韧性十足的丝线,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将两个人的命运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如果你回来——再还给我。”
这句平平淡淡的话,落在沈烈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千军万马的冲锋号角都要震耳欲聋。
如果你回来。
这就是一个女人,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对一个即将踏入修罗场的男人,许下的最重、最长情的承诺。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红绸婚书。
只有一块表,换另一块表。
沈烈看着青砖上的那块银色怀表。
他慢慢地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怀表很轻,但在他的掌心里,却重若千钧。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依然隔着那两步的距离。
没有任何身体的接触,连指尖都没有碰到一下。但在这座寂静的角楼上,两人的气息和灵魂,却已经完成了一场跨越生死的交融。
沈烈没有立刻把怀表收起来。
他低下头,将那块冰冷的银色怀表,慢慢地凑到了自己的耳边。
夜风在耳畔呼啸。
但在风声中,沈烈清晰地听到了那个细微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怀表齿轮咬合的声音,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也是宋晚晴那颗安静却坚定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沈烈就这么静静地听了足足五秒钟。
他闭上眼睛,将这五秒钟的滴答声,死死地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刻进了骨髓深处。他要带着这个声音,去大别山里,去劈开日军的铜墙铁壁。
五秒钟后,沈烈睁开眼。
他解开灰布棉袄的扣子,把那块怀表,郑重其事地放进了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内侧口袋里,然后将扣子一颗颗重新扣紧。
“夜深了,风大。回去吧。”沈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好。”宋晚晴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角楼那条狭窄破旧的青砖台阶,慢慢地往下走。
长长的台阶上,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走到角楼底下的长街上。
天上的乌云被风吹散了一些,漏出了一抹惨淡的三分月色。清冷的月光洒在黄陂县坑洼不平的街道上,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长街的这头是军营,那头是医馆。
沈烈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转过身,大步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宋晚晴也转过身,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走到长街的尽头,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缓缓地转过了头,看向了长街的那一头。
街对面。
那个穿着白大褂、系着粗布围裙的纤细身影,并没有消失在夜色中。
宋晚晴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三分月色下,长街空无一人。
一头是即将统领三千五百人赴死的铁血司令,一头是守着药箱和伤兵营的战地医生。
两人隔着一条长长的、冷清的街道,遥遥相对。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烈看着那个静静站在风里的女人,他那张总是冷得像一块铁板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不是礼貌的微笑,那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后,一个男人最纯粹、最洒脱的笑。这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管他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一定能杀回来”的狂傲。
街对面的宋晚晴看着沈烈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
那是一个温柔到了极点,却又坚韧到了极点的笑容。就像是在荒芜的冻土上,迎着风雪倔强盛开的一朵白梅。
月光把这个定格的画面照得发亮。
明天,大军就要开拔了。
沈烈转回身,大步踏进了军营那深不见底的黑夜中。
这块藏在心口的银色怀表,能不能陪着他活着走下龙脉岭?能不能让他在幽灵谷的五千人绝户阵里撕开一条生路?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