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不是我爹承包的。”
楚寒衣的手僵在半空,那件外套还搭在小臂上。
“你说什么?”
沈风没抬头。门房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灯罩上积着一层陈年油灰,几只蛾子绕着光圈撞,撞一下就掉一撮粉。他把那张对折了三次的纸摊在木桌上,压平折痕。
纸已经脆了。边角泛黄,一碰就掉渣。
楚寒衣走过来,低头看。
第一行是标题。
《土地代管协议》。
不是承包。
“甲方那栏是什么?”楚寒衣问。
“涂了。”沈风用指腹擦了一下,“墨盖的,盖得很实。”
“全涂了?”
“留了个编号。”
“念。”
“七〇三。”
楚寒衣的眉毛动了一下。“单位代号?”
“不知道。”
“往下看。”
沈风的手指往下移。
“第一条,乙方受甲方委托,代为看管、维护红旗坡以东一千二百亩土地,及地上全部作物、水源、林木。”
“乙方是谁?”
“沈国栋。”沈风的声音停了半秒,“我爹。”
门房外传来脚步声,王猛拎着手电跑过来,后头跟着林晚,怀里还抱着那个证物袋。
“老板,郑老的车都出村了,你还在这站着——”王猛看见桌上那张纸,收了声。
林晚凑近,眼睛在纸上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拦住沈风。
“别用手摸纸面。”
“为什么?”
“纸纤维已经酥了。”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我来翻。”
她翻得极慢。
“第二条,代管期三十年。乙方可自主耕作,收益自留。”
“三十年。”楚寒衣算了一下,“二十年前签的,还剩十年。”
“第三条。”林晚念到这里,声音变了。
“念。”沈风说。
“乙方不得转让、出售、分割该地块。”林晚顿住,“不得允许外籍人员进入。”
门房里安静了。
只有蛾子撞灯罩的声音,噗,噗。
王猛咽了口唾沫。“老板……今天早上……”
“九个。”沈风说。
“还收了钱。”
“二十七块。”
“还直播了。”王猛的脸皱成一团,“两百三十万人看着。”
林晚的手套捏紧了纸边。“这条算不算违约?”
“看甲方认不认。”楚寒衣说。
“那甲方在哪?”
没人答得上来。
沈风把纸转过来,看背面。第四条在最后。
“如甲方需要收回该地块,须提前一年书面通知乙方,并按实际投入全额补偿。”
“这条是护着你爹的。”楚寒衣说。
“不像是欺负人的合同。”
“对。”楚寒衣蹲下来,跟桌面平视,眼神在字迹上一寸一寸走,“沈风,这份东西写得很讲规矩。字是钢笔写的,笔画有力,行距一样宽,写字的人受过训练。”
“甲方签字栏呢?”林晚问。
沈风把纸角掀起来。
那一块被虫蛀了。
蛀出一个铜钱大的窟窿,边上是黑褐色的虫道。窟窿右边残着两笔墨迹,一竖一钩。
“只剩半个字。”林晚说。
“哪半个?”
“像‘郑’的左边。”
门房里又静了。
王猛的手电筒往地上照,光斑在水泥地上抖了两下。
“郑……”王猛咧了下嘴,“老板,郑老不会是——”
“把手电关了。”沈风说。
王猛按了开关。
沈风把合同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纸信封,手指在封口那枚淡红手印上停了两秒。
那手印很大,掌纹粗,中间一道横贯的疤。
他爹右手掌心有道疤。割甘蔗的时候被刀背豁的,十几岁就有了。
“林晚。”
“在。”
“这纸能不能验年份?”
“能。”林晚说,“但要送市里的检测中心。”
“先不送。”
“为什么?”
“送出去就有第二个人知道。”
苏媚的声音从土路那头传过来。“沈风!你们蹲门房干什么,蚊子不咬人啊?”
她跑到跟前,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面。“郑老走了?”
“走了。”
“他给你什么了?”
“一张纸。”
“什么纸?”
“我爹的。”
苏媚看了看几个人的脸色,把碗放到窗台上,声音小下去。“坏消息?”
“不好说。”沈风站起来,“王猛,去把老屋的钥匙给我。”
“老屋?”
“西头那间砖房。”
农场西头有一排旧砖房,是他爹那辈盖的。红砖没抹灰,砖缝里长着瓦松,屋顶压着几块石头防风。沈风搬到宿舍楼以后,那屋一直空着,只堆些旧农具。
门一推,一股霉味涌出来。
手电扫过去,墙上还挂着一顶破草帽,帽檐豁了口。地上是竹编的箩筐,筐底积了老鼠屎。
沈风走到里屋。
床是木板拼的,四条腿垫着砖。他弯腰,从床底摸出一个铁盒。
饼干盒改的,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红牡丹。
“这是什么?”苏媚问。
“我爹的东西。”
盒子有点锈,沈风用手掌根一磕,盖开了。
里面三样东西。
一本硬皮账本,边角磨圆了。
一支旧钢笔,笔帽掉了漆。
一张黑白照片,压在最底下。
沈风把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片甘蔗地里,甘蔗比人高一头。左边那个二十来岁,赤脚,卷着裤腿,手里拎着一把镰刀,笑得牙很白。
“你爹?”楚寒衣问。
“嗯。”
“右边这个是谁?”
右边那人穿着旧式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很短,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钉在那张脸上。
“眉骨。”楚寒衣说。
“嗯。”
“鼻梁到下巴那条线。”
“嗯。”
苏媚抢过手电,往照片上照。“这不就是郑老年轻的时候吗?”
“不一定。”林晚说,“黑白照片看脸容易看错。”
“那你看这个。”苏媚把手电往照片背景挪。
甘蔗地后面立着一块水泥碑。碑不高,齐腰,正面刻着三个数字。
七〇三。
门外,风从大棚那边刮过来,两百亩黑膜鼓起又落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沈风把照片翻到背面。
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被汗渍洇过,还认得出。
“交你了。老沈。”
“交什么?”苏媚问。
“不知道。”
沈风把照片和合同一起装进信封,走到院里。
夜里的农场很静。工棚那边二胡不拉了,鱼塘的蛙叫成一片。远处有人开手电巡逻,光柱在墙根扫来扫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今晚存的那个号码。
“你打给谁?”楚寒衣问。
“郑老。”
“这个点?”
“他刚上车。”
拨出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听筒那边先是一阵面包车的柴油发动机声,接着老人的呼吸靠近了话筒。
沈风一个字还没说。
老人先开了口。
“你看到那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