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就是今天开车送首长来的那个。”
井底静了整整五秒。
姜老把手里的密封袋捏成一团,塞进夹克口袋,抬头往井口看。
“叫什么。”
“徐平。”秦长风在上头说,“二十八,技术处配的车,兼警卫。跟了首长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老人重复了一遍。
“首长,我现在上去带人。”
“不带。”
“首长——”
“你带人,他就知道我们下来了几个,看见了什么。”姜老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沈风。”
“在。”
“他现在在哪?”
“铁门外,车里坐着。”沈风说,“从九点到现在,没下过车。中午食堂送了一份饭过去,他接了,没吃。”
“你怎么知道没吃。”
“碗端出来的时候还是满的,米上一层皮。”
姜老看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干活。”
上头的秦长风差点从井口栽下来:“干活?”
“对。”沈风说,“我农场的规矩,进门三块钱,被抓留下干活。他现在算客人。可要是他自己走进来,摸到窖口,那就是偷。”
“偷了怎么办?”
“抓。”
“抓了呢?”
“留下干活。”
井底又静了一下。姜老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肩膀抖,咳了两下。
“开门。”
沈风把那根铜条从嘴里取下来。
三棱,七公分,一头三个高低不一的齿。铜锈是黑绿色的,二十七年,他爹把这东西装在一支坏了的钢笔杆里,塞在床底的饼干盒里。
“姜老,转两圈?”
“往右两圈,第二圈会有一顿,别硬顶,退半格,再顶。”
铜条插进锁孔。
沈风的手腕慢慢转。
第一圈很顺,锁体里有九下极轻的响,像九粒米落在铁盘上。第二圈到一半,卡住了。
他退半格。
再顶。
“咔。”
锁鼻弹开一寸。
铁门内侧的簧片放开,两扇门往里让了一条缝,一股更冷的气从缝里推出来。
那气是干的。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石头、旧铁、还有一点像晒过的谷子。
“开。”
周铁柱和沈风一边一扇,肩膀顶上去。铰链二十七年没转,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发出一声长长的、能刮耳朵的呻吟。
门开了。
手电扫进去。
一条混凝土走廊,宽两米,高两米二,长得看不到头。
两侧墙上,全是铁抽屉。
一格一格,编号用白漆刷在铁面上,001,002,003……刷字的人手不稳,数字有点歪。抽屉把手上套着蜡封的铅丝,每一格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铁夹子,夹着一张硬纸卡片。
一百二十格。
【叮!检测到农场地界内存在未登记地下空间。】
【体积:三百二十七立方米。恒温环境。】
【是否纳入农场范围?(消耗农场点数:)】
沈风在心里应了一声。
【叮!纳入成功。解锁功能:种质储备(初级)。】
【提示:该空间内一百二十份种质样本状态待检测。】
“沈风。”姜老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先进。”
“为什么?”
“这是你爹看了二十年的地方。”老人说,“我一进去,就把它变成公事了。”
沈风迈进去。
脚底下的水泥地干得发白。走廊尽头有一个水槽,石壁上凿了一道渠,冷泉从渠里出来,绕着一圈铁管走了一遍,再从另一头流出去。
铁管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十一度二。”林晚举着温度计跟进来,声音都轻了,“沈风,二十七年一度不差。这是山给的,不是电给的。”
“林晚。”
“嗯?”
“你先别碰任何一格。”
“我知道。”林晚戴上手套,“我只看卡片。”
沈风的手电一格一格往前扫。
001,稻,海南崖县,一九五七。
002,稻,云南元阳,一九五九。
017,糜子,甘肃庆阳,一九六一,备注四个字:库区淹没。
041,苦荞,贵州威宁。
068,芋,广西那坡。
“姜老。”沈风的声音有点哑,“这一百三十七个县,是您跑的?”
“我跑了六十一个。”老人在门口说,“剩下的是别人跑的。有两个人没回来。”
“怎么了?”
“一个掉进河里,一个在山上过夜,冻死了。”姜老说,“那年他二十四。他背回来的东西在第九十六格,是一种能在盐碱地里活的野草。”
走廊里没人说话。
沈风走到第七格。
抽屉的铅丝断了。
蜡封裂成两半,掉在地上,被人捡起来放在了抽屉沿上——摆得很整齐。
他伸手一拉。
抽屉是空的。
里面只有一层干燥剂纸包,早就板结了,还有一张卡片。
沈风把卡片抽出来。
“007。”他念,“野生甘蔗,母本,编号云蔗-1。采集地:云南勐腊,一九六三年三月。备注:原生地已毁,仅存此一株母本。”
姜老在门口的身子晃了一下。
郑老赶紧扶住。
“沈风。”老人的声音一下老了十岁,“翻过来。”
沈风把卡片翻到背面。
背面是铅笔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刻进纸里,写字的人握笔像握镰刀。
“九九年三月,取一份,种在东坡。地里活的比匣子里活的强。老沈。”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变重了。
“东坡。”周铁柱先反应过来,“老板,东坡不就是——”
“紫蔗。”沈风说。
“咱那两百亩黑棚子里的紫蔗?”
“东坡那三十七株老种,就是从这一格里出去的。”沈风的手指压在卡片上,压得纸都陷下去一块,“我十岁那年,我爹带我去东坡插过。他说这蔗不能出县。”
姜老慢慢走进来,走到第七格前面,两只手撑在抽屉沿上。
“老沈私自开过一格。”老人说,“按当年的条例,这是重罪。”
“那您现在要怎么办?”沈风抬起头。
姜老盯着那张空抽屉,看了很久。
“他是对的。”老人说,“匣子里的东西是死的。地里的东西是活的。我们这些人守了二十七年,守出一屋子铁盒子。他偷了一份出去,种成了两百亩。”
“姜老。”
“他不是看地人。”老人的手在抽屉沿上敲了一下,“他是唯一一个还在种的人。”
对讲机在沈风裤兜里响。
“沈风!”苏媚的声音又急又碎,“铁门外那辆红旗车的司机下车了!他往西头老砖房那边去了,还问王猛红薯地在哪儿!”
沈风的眼睛动了一下。
“告诉王猛。”
“说!”
“给他一把铁锹。”
“啊?”
“他要下地,就给他工具。”沈风说,“我们的规矩没变——干活的,我不赶。”
“那他要下井呢?”
“下不去。”周铁柱咧了咧嘴,“老板刚才让我在井口摆了两垛稻草,压了塑料布,看着就是个草堆。”
“那他要是掀开——”
“掀开就算偷了。”
对讲机那头苏媚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下去:“……沈风,你这人真是。”
“看着他。”
“看着呢。”
林晚这时候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变了。
“沈风。”
“说。”
“你过来看进水口。”
沈风走过去。
水槽是长条的,一米八,凿在石壁下面。槽里的水本来该是满的,漫到石沿,从另一头的出水孔溢出去。
现在,水位低了一半。
石沿上有一道深色的水痕线,比现在的水面高出四指宽。
出水孔那边,一滴水都没有。
林晚把手伸进石壁上那道进水渠里摸了一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是干的。
“沈风。”
“说。”
“进水口没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