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水口没水了。”
沈风把手伸进那道石渠。
石头是湿的,是刚才那点水留下的余潮。渠底积着一层细砂,砂是干爽的,用指腹一搓就散。
“林晚,多久了。”
“看水痕线。”林晚的头灯照着石沿那道深色的印子,“水面掉下去四指,这窖的水槽容积大概一吨二,冷泉的流量……姜老,当年测过吗?”
“一分钟四十升。”姜老在后头说。
“那就是断了两个多小时。”林晚立刻算出来,“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断的。”
“九点。”周铁柱脸色一变,“老板,九点咱正在打无人机。”
“他们不是来撕膜的。”沈风说。
“那是干什么的?”
“撕膜是给卫星看的。断水是给这一百二十格看的。”沈风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把,“天上四台,地下一路。哪边成了都算成。”
姜老的手撑在铁门框上,指节泛白。
“林晚。”老人问,“断水会怎么样。”
“会热。”林晚已经把温度计从水槽里抽出来了,看了一眼读数,声音发紧,“沈风,我下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二。现在十二点六。”
“一个小时一度四?”
“不止。”林晚说,“刚开始慢,等石壁的凉气放完,会越来越快。”
“到多少出事?”
“种子长期库的标准是零下十八度。”林晚把本子翻过来,“这窖是五十年代的老办法,靠十一度加干燥撑了二十七年。十一到十五度,寿命打折。过十八度,超过七十二小时,一半的样本会失活。有些老稻只剩这一份。”
“十八度多久到?”
“按现在这个速度,十七到十九个小时。”
“也就是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走廊里那一百二十个铁抽屉一言不发地立着,白漆的编号在手电光里一格一格往后退。
沈风站着没动,脑子里那串数字在滚。
【农场点数余额:。】
【可兑换:初级聚灵阵()。效果:阵域三亩,稳定环境温湿,外界扰动影响减半。】
“兑。”
【叮!兑换成功。请以本地青石九块、活水一斗布阵。】
沈风一转身。
“周铁柱。”
“到!”
“上去,喊人。全场停工,只留鱼塘和猪圈的岗。”
“干什么?”
“搬冰。”
十一点五十分,农场的高音喇叭响了六声长的。
工棚炸了。
铁架床咯吱一片,穿着背心的人往外涌,赵大壮鞋都没穿好就往井口跑。
沈风站在红薯地边上的土堆上,脚下还是那双蓝色塑料拖鞋。
“听清楚,一遍。”
“听着呢老板!”
“王猛,开东风,去镇上冰厂,鱼摊用的那种大冰砖,多少要多少,现金我带了。”
“镇上冰厂就一台老机器,一天出不了三吨!”
“县城冷库还有。”
“县城四十里!”
“来回两趟。”沈风说,“苏媚。”
“在!”苏媚举着手机挤上来。
“打御膳坊,让他们把两台制冰机的冰全停业倒出来,冷库里的冻货腾一半,冰全给我拉过来。”
“今天中午满座啊!”
“店里损失我赔。”
“……我打!”
“赵大壮。”
“到!”
“井口搭滑轨,两根钢管,绑绳,冰砖从上头往下滑。别扔,砸坏铁管我们就真没救了。”
“明白!”
“李天隆。”
“在!”
“找十二个大塑料桶,井底摆两排,冰砖搁桶里,融水不能淌到抽屉底下。”
“为什么不能淌?”
“潮比热更要命。”林晚在旁边接了一句,“湿度一上去,种子直接发霉,比十八度快十倍。”
“记住了!”
“周铁柱。”
“到!”
“把井底的排风搞起来。农用鼓风机,塑料管,从涵洞那道口子往里吹。切开的三根铁条今天先别管,正好走风。”
“那要是外头有人从涵洞进来——”
“进得来。”沈风说,“我在洞口拴狼王。”
十二点二十分,第一车冰到了。
镇上冰厂的三轮拖着二十二块大冰砖,每块一米二长,冒着白气。王猛跳下车,脸上一层灰。
“老板!冰厂老板问咱是不是要办喜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杀猪!”
“行。”
冰砖一入井口,滑轨上就冒起白雾。二十几个人排成一条线,从红薯地一直排到井口,冰从手上过手上,滑得抓不住,有人一失手,冰砖砸在地上磕掉一角。
“慢一点!磕碎了就融得快!”林晚在井口喊。
霍普金斯抱着一块半人高的冰砖,白头发上全是水,两条胳膊冻得通红,走两步歇一步,就是不放。
“cold!”老头喊。
“对!凉!老爷子往那边!”赵大壮给他指井口。
布莱恩一个人扛两块,一米九的身子压成弓形,喉咙里滚着低吼,从三轮车斗跳下来的时候把车都压得一沉。
【叮!A级劳动者霍普金斯完成劳动:搬运冰块九块。农场点数+。】
【叮!A级劳动者布莱恩完成劳动:搬运冰块。情绪波动:亢奋、较劲。触发点数暴击。农场点数+。】
【叮!b级劳动者十六名、A级劳动者八名,集体紧急作业中。农场点数+。】
沈风没管那些数字。
他在井底摆阵。
青石九块,是从老水渠豁口那边撬下来的,二十七年的青苔擦掉,露出灰白的石心。活水一斗,从水槽里舀的最后那点冷泉。
九块石头按位摆好,最后一块压下去的时候,井底那股冷气忽然沉了一下。
【叮!初级聚灵阵已启动。阵域内环境扰动影响减半。】
林晚举着温度计,眉毛先是一皱,接着一跳。
“沈风。”
“说。”
“上升速度掉一半了。”
“一小时零点七?”
“零点六八。”林晚看着他,“你干了什么?”
“摆了几块石头。”
“摆石头能——”
“林晚。”
“……我什么都没看见。”林晚把温度计塞回口袋,转身去看抽屉底下的干燥剂。
苏媚这时候从井口探下来半个身子,两只手冻得通红,手里还捧着一块碎冰。
“沈风!御膳坊的车进村了,两吨!”
“下来干什么?”
“我给你送冰!”
“你手怎么了。”
“冻了一下!没事——”
沈风一把把她的手拉过来。
冰碴子还粘在指缝里,指头僵得掰不开。他两只手掌合住她的手,从手背搓到指尖,搓得又快又重。
“疼疼疼疼疼!”
“疼就是活的。”
“你轻点——”
“轻了不回血。”
“沈风。”
楚寒衣的声音从上头砸下来。
沈风一抬头。井口那圈天光里,楚寒衣抱着文件夹站着,手电从上往下照,正照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御膳坊的司机在上头等签收。”
“你签。”
“他要老板签。”
“我马上上去。”
“不急。”楚寒衣把手电关了,“搓完。”
苏媚“嗷”一声把手抽回去,转身抓着爬梯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扭头喊:“我这是工伤!工伤!”
“工伤登记在我这里。”楚寒衣说。
沈风爬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
三十六度的日头压下来,跟井底的十一度一撞,人一出来就是一身汗。
红薯地边上停着四辆车,冰砖码成一垛,白气一直往上冒,融水在土上淌出一道一道的黑印。
草垛边上,站着一个人。
年轻,寸头,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把铁锹。
铁锹是王猛给的。
“沈老板。”徐平点了下头,笑得很干净,“我在车上坐了一上午,看着你们忙。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帮个手。”
沈风看了一眼他的脚。
黑色徒步鞋,胶底,波浪纹。鞋帮外侧沾着一层灰白的粉——不是这地里的黄土,是青石粉。
“帮什么手?”
“搬冰。”
“行。”沈风说,“从这垛搬到井口,一趟一块,来回二百三十步。”
“多少趟?”
“搬到我说停。”
徐平笑了一下,把铁锹靠在草垛上,弯腰抱起一块冰。
【叮!检测到A级劳动者徐平完成劳动:搬运冰块一块。】
【情绪波动:紧张、试探、隐藏敌意。】
【农场点数+9700。】
沈风站在土堆上,看着那个人走过去的背影,把嘴里那点草根吐了。
第七趟的时候,徐平抱着冰走到井口,弯腰放桶,右手往裤兜里探了一下。
沈风的手已经动了。
蓝色拖鞋从脚上脱出来,斜着飞出去,二十米,擦着徐平的手腕过去。
手机脱手,飞出三米,砸在土上。
【叮!检测到宿主启用【拖鞋战神】技能。】
井口一圈人全愣住了。
徐平慢慢站直,甩了甩手腕,脸上那点笑还在。
“沈老板,我拍两张风景。”
“风景在西边。”沈风走过去,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没碎,还亮着。
相册最上面四张。
第一张,撬开的水泥板。
第二张,井底的三棱锁。
第三张,走廊,一百二十格。
第四张,第七格,空抽屉,卡片背面那行铅笔字。
四张全部已发送。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土坡上一下没了声音。八个特种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上来,站成一个半圆。
姜老从人堆后头走出来,走到徐平面前,站住了。
老人没喊,没骂,只问了一句。
“小徐。”
“首长。”
“十一个月,我车上说的话,你都听着。”
徐平没答。
“我问你一件事。”姜老的声音很平,“他们给你多少钱。”
徐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青石粉的鞋。
半天才说话。
“首长,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们说,这一百二十格,放在地底下就是一堆死东西。”徐平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拿出去,能救几十万亩地的种,能上论文,能进国际库,全世界都保着,比埋在一个农民家的红薯地底下强。”
“所以你把泉眼堵了。”沈风说。
徐平的身子僵住了。
“不是我。”
“谁?”
“我不知道。”徐平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只报了坐标。堵不堵,是他们的事。”
“坐标在哪。”
“北山。”
赵大壮就是在这时候从后山那条土路上冲下来的。
人还在坡上就开始喊,喊得嗓子都劈了,裤腿上的灰一路往下掉。
“老板!泉眼找到了!在采石场后头那道石缝,被人灌了水泥,还焊了一块钢板!”
“人呢?”
“有人守着!”赵大壮喘得直不起腰,“两辆面包车,六七个,还有一个坐在车里打电话的——老板,他们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