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跟我们回一趟营区。”
雷教练说完这句,往后退了半步,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铁门里外一下没人说话。四辆大客车的发动机还在轰,柴油味顺着风飘过来,压住了地里的甜气。土路两边的黄土被两百双胶鞋踩得起了一层灰,灰在早上的日头里飘着,一时半会儿落不下去。
王猛端着咸菜坛子躲在门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嗓子发干:“老板……两百个啊。”
沈风把那个厚信封在手里颠了颠。六百块,一张三块,一张不少。
“雷教练。”
“在。”
“你这条件我记住了。”沈风说,“不过我这门口的牌子上写了四句话,四句都得算。”
“哪一句?”
“第四句。”沈风抬手指了指那块红漆木牌,“被抓留下干活。”
雷教练笑了:“沈老板,我这两百个人,昨晚在营区看了三个钟头你们的直播。八个兄弟在你这儿劈了柴、看了鱼塘、挑了粪,回去在队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了。”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在这地里躲不住。”雷教练顿了一下,“沈老板,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
“所以我加两百人。”雷教练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沈风听得见,“我这两百人里有六十个是各军区抽的侦察尖子。三年没让人摸到过一次。不是躲不住,是没人真找过。”
沈风把信封往裤兜里一塞,塞不进去,又拿在手里。
“那我给你加一条。”
“你说。”
“扛不走的人,留下干活。”沈风说,“不是留一天。留到我这两百亩甘蔗砍完为止。”
雷教练的眉毛动了一下。
“多久砍完?”
“十八天。”
后头那一排一排站着的人里,有人小声地“嘶”了一声。
雷教练回头看了一眼。两百个短头发的脑袋,一排一排,晒得一个比一个黑,肩膀一个比一个宽。
“沈老板,我这两百人是集训队,十八天全撂在你地里,营区那边——”
“那你可以不签。”沈风把信封往铁栏杆的缝里一递,“票钱退你。”
雷教练没接。
他盯着沈风脚上那双蓝色塑料拖鞋看了三秒。鞋底磨得快平了,大脚趾那一块塑料被撑出一个凸包。
“签。”雷教练说。
“痛快。”
“不过沈老板。”雷教练把手指往那木牌上一点,“我们要是真扛走了两百亩,你除了跟我们回营区,还得多一样。”
“说。”
“你得当着我这两百人的面,把这双拖鞋交出来。”
土路上炸出一片笑。八个昨天还在挑粪的特种兵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最前头,一个个绷着脸,绷不住,肩膀直抖。
沈风也笑了。
“拖鞋是我自己家做的。”
“自己家做的?”
“镇上供销社三块五一双。”沈风说,“我买了二十双。”
“……”
“行。”沈风把胳膊往铁门上一搭,“下午三点。”
“三点。”
“三点前,你这两百人在铁门外自己找个地方待着,我不管。三点整,喇叭一响,进场。”沈风说,“进场以后,谁抓着谁的,不算欺负人。”
“规矩就一条?”
“规矩三条。”沈风说,“不许带刀。不许伤我的作物根。棚里第七排到第十一排,不许进。”
雷教练愣了:“为什么不许进?”
“那是我爹留的老种。”沈风说,“碰坏一株,我这门票就白卖了。”
雷教练看着他,看了两秒,回头一挥手。
“听清了!”
“清了!”两百个人一起答,答得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都抖了一下。
赵大壮站在土坡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扭头找王猛:“猛哥,我腿有点软。”
“你软个啥。”王猛咽了口唾沫,“我坛子都拿不稳了。”
【叮!检测到大批高品质劳动者进入农场外围。】
【预评级:A级一百四十二名,A+级五十四名,S-级四名。】
【提示:若完成有效劳动,预估结算区间:五百万至一千二百万农场点数。】
沈风脑子里那串数字滚了一下。他把眼睛眨了一下,那行字散了。
“王猛。”
“在!”
“开门房的窗,票根本子拿出来。”沈风说,“两百张,一张一张撕。”
“老板,人家钱都给了——”
“撕。”沈风说,“票根得留着。谁被抓了,我在他票根背面写字。”
“写什么?”
“写工种。”
土路那头这时候来了动静。村里的三轮车、两轮车、拉着筐的、扛着扁担的,一溜烟往农场铁门这边涌。最前头是村东的二婶,车斗里两筐鸡蛋,一个红塑料桶,桶上盖着湿毛巾。
“沈风啊!”二婶老远就喊,“听说今天来了两百个兵?”
“二婶你消息真快。”
“猛子他媳妇在村口喊的!”二婶把三轮车往树底下一支,毛巾一揭,一股酸梅味涌出来,“凉茶!一块钱一碗!自家熬的!”
后头跟着来的是村支书老周,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老周走到沈风跟前,先看了一眼那四辆大客车,又看了一眼两百个立正站着的兵,喉结上下动了动。
“沈风。”
“周支书。”
“这……这不出事吧?”
“出不了。”
“昨天你烧了三十六堆草,县里今天早上开了个会。”老周把搪瓷缸捧在肚子上,“我听说罚单作废了?”
“作废了。”
“还给补贴?”
“给了。”
老周叹了一口长气,叹到一半改成了笑:“那我把村里的广播开了。”
“开广播干什么?”
“让家里没事的都来看。”老周说,“看不着的,让苏姑娘的手机拍给他们看。”
苏媚正好举着手机从工棚那边跑过来,跑得马尾一甩一甩,喊得整条土路都听见。
“沈风沈风沈风!开播三分钟,一百二十万了!”
“多少?”
“一百二十万!”苏媚把手机转过来怼到他脸上,“弹幕全在问那四辆车是不是拉兵的!我说是!他们不信!”
“那你拍。”
“我拍了!他们说我摆拍!”苏媚气得跳脚,“说这年头哪来两百个兵排队买三块钱门票的!”
沈风伸手,把她那只手往下压了半寸,镜头正对着铁门外那两百排人。
“雷教练。”
“沈老板。”
“方便说句话吗?”
雷教练往镜头前站了半步,把迷彩外套的领子拉正,抬手就是一个敬礼。
“省军区侦察集训队,雷震。今天下午三点,我带两百人,偷沈老板的甘蔗。”
苏媚的手机屏幕当场卡了三秒。
在线人数从一百二十万往上跳,跳过两百万,跳到三百六十万,弹幕糊成一片白。
“我的天,真兵!”
“两百个特种兵偷甘蔗?主播你这是要上新闻啊!”
“三块钱两百张?沈老板你今天挣了六百块!”
“笑死,六百块请两百个特种兵干活”
苏媚看着屏幕,手抖得握不住:“沈风,我我我我我我——”
“别我了。”楚寒衣端着一个文件夹从后头走过来,把苏媚举手机的胳膊往上托了一把,“手放稳。你昨天下井冻了手,今天还抖。”
“我不是抖,我是激动!”
“工伤登记表在我这儿。”楚寒衣说,“抖也算。”
弹幕又炸了一层。
“又来了又来了”
“楚总护妻”
“昨天不是说搓手了吗”
苏媚的耳朵一下红到脖子:“那是老板给我搓的!不是——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楚寒衣把文件夹翻开一页。
“……我闭嘴。”
沈风一句没接。他把那六百块塞进王猛手里,转身往东坡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朝铁门外喊了一声。
“雷教练。”
“在。”
“三点整开始。你们要是三点就动手,我不算你们提前。”
雷教练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三点才准备好。”
“沈老板,你要准备什么?”
沈风没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农场东南角那一片黑膜,膜面在日头下鼓着,一鼓一鼓,像在喘气。
“我得先跟这两百亩地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