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狼王,去把他扛出来。”
赵大壮愣了半秒,一把把嘴里那口馍咽下去,扭头就往棚东南跑。狼王从稻草垛上弹起来,四条腿一蹬,比人快出去两丈。
苏媚举着手机跟着跑,跑得帽子都飞了。
“大家看啊!老板说东南第三十九排有人!我们现在过去看!要是真有——我今天晚上给全场加鸡腿!”
弹幕刷得屏都糊了。
“两百亩地他指得出第几排?”
“这不可能,摆拍!”
“主播赶紧拍,我要看”
三十九排,从北数第六株。
一丛蔗叶下面,土是新翻的。
赵大壮蹲下去,用手一扒——扒出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一个半米深的浅坑,坑里蜷着一个人,浑身糊着泥,泥上贴了一层碎蔗叶,脸上只有两个眼白在动。
狼王的鼻子怼上去,喉咙里“咕噜”一声。
那人猛地弹起来,弹得赵大壮直接坐地上了。
“别咬别咬别咬!我起来了!”
苏媚的手机怼过去。
那人二十四五,寸头,右眉上一道旧疤,站起来的时候泥壳“啪啦啪啦”往下掉。
“兄弟,你叫什么?”苏媚问。
“陆……陆小满。”
“哪儿的?”
“南疆边防,侦察连。”陆小满抹了一把脸,“我进场四分钟就趴下了,四分钟!我趴的这个位置,上下三十米没有一根叶子是我碰的——”
“你碰了一片。”
沈风的声音从后头过来。
陆小满转过身。
沈风光着膀子,蓝色拖鞋踩在垄沟里,手里拿着一片折了的甘蔗叶。叶子中段有一道折痕,折口还渗着水。
“你趴下的时候右胳膊压了它。”沈风把叶子递过去,“压得不重,就折了一半。”
陆小满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七八秒。
“老板。”
“说。”
“两百亩地,你听一片叶子?”
“我听地。”
“……”陆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叮!A+级劳动者陆小满被捕获。】
【情绪波动:难以置信、震撼、不甘。触发点数暴击。】
【提示:该目标尚未进行有效劳动,暂不可结算。】
“王猛。”沈风朝棚外喊。
“在!”
“票根本子拿来。”
王猛跑过来,喘得跟风箱一样,把本子往前一递。
沈风翻到第十七页,撕下一张票根,从耳朵上取下一支圆珠笔,就在票根背面写了两个字。
挑粪。
写完往陆小满手里一塞。
“东头猪圈,找李天隆报到。他给你两只桶。”
陆小满捏着那张三块钱的票根,站着没动。
“老板。”
“又什么。”
“我们雷教练说了,被抓的人得干到甘蔗砍完。”
“十八天。”
“……我请了七天假。”
“那你在我这儿多待十一天。”沈风说,“工伤有登记,一日三餐管饱,晚上有热水。干得好我给你加鸡腿。”
苏媚在旁边小声说:“老板,鸡腿是我承诺的。”
“那就你出钱。”
“……”
第一个人抓出来的时候,是三点零九分。
三点十七分,沈风抬手往正西一指。
“西边第八排,两个。他们把脚印倒着走了。”
“倒着走?”周铁柱不懂。
“倒着走脚印是朝外的,看着像出去了。”沈风说,“可他压断的叶子是朝里倒的。”
三点二十六分,五个。
三点四十,十九个。
四点整,四十七个。
农场的土坡上开始堆人。
一个一个泥壳子,被特种兵和强拆队从蔗林里往外拽,拽到土坡上排成一排,蹲着。泥干在身上,一动就掉渣。有人的耳朵后头还夹着一片甘蔗叶。
赵大壮扛铁锹站在旁边点数,点得眉飞色舞。
“四十七!四十七个!猛哥你记着啊!”
“记着呢!”王猛的票根本子撕得只剩半截,“老板,我笔要没水了!”
“换一支。”
“票根背面写不下了,一张才这么大——”
“写代号。”沈风说,“挑粪写一,劈柴写二,看鱼塘写三,喂猪写四。”
四点十六分,出事了。
一个组的六个人从棚北往井口那边摸,摸到一半,沈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提示:农场地界内检测到异常触碰——第七排至第十一排边界。】
沈风的脸一下沉了。
他从骨架上跳下来,落地时膝一沉,土溅起半尺。
“周铁柱!带狼王!棚北七排边上!”
“老板!那儿是——”
“老种。”
沈风跑起来。他一路上没碰断一根蔗,人从叶缝里过去,身后的叶子跟没动过一样。
七排的边界上,用石灰划了一道线,线外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三个字:不许进。
木牌歪了。
线上有半个鞋印,胶底,鞋头压在线里三公分。
线里头,一株老紫蔗的叶子被人拨开过,拨开的角度还没弹回去。
“出来。”沈风说。
蔗林里没声。
“数三个数。”沈风说,“三个数以内出来,我按抓算,给你写票根。三个数以后出来,我按偷算,我不写票根,我打电话。”
“一。”
叶子动了。
“二。”
一个泥人从蔗丛里站起来,举着两只手。三十来岁,肩膀上一道晒脱皮的白痕。
“我没折它。”那人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拨了一下。”
“拨了一下我知道。”沈风说,“你为什么拨它?”
“我看它跟别的不一样。”那人咽了口唾沫,“我在云南带过三年队,山里的野蔗我见过。这个……这个杆上有霜,节间比外头那些短一半。”
沈风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姓什么?”
“姓孟。孟长庚。”
“云南哪儿?”
“勐腊。”
沈风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勐腊。第七格那张卡片上的地名,一九六三年三月。
“孟长庚。”
“在。”
“你今天要是往前再走两步,我不会跟你说话。”沈风说,“我会把你按在土里,然后打电话让人来接你。”
孟长庚愣了两秒,忽然把两只手放下去,站直了。
“老板。”
“说。”
“那道石灰线里头的东西,是不是不能出县?”
土坡那边的喧闹声一下听不见了。
沈风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在哪儿听过这句话。”
“我爷爷说的。”孟长庚说,“我爷爷是勐腊的护林员,他说六三年有人从山里挖走一株野蔗,走的时候跟寨子里的人说过一句——这蔗不能出县。”
风从棚东南灌进来,两百亩叶子一齐哗啦啦响。
沈风把手里那片甘蔗叶捏成一团,扔在土里。
“王猛。”
“在!”
“给他写票根。”
“写几号工种?”
沈风看着孟长庚。
“不写工种。”
“那写什么?”
“写三个字。”沈风说,“跟着我。”
四点五十,土坡上蹲了一百三十一个人。
五点二十,一百七十个。
雷教练站在铁门外的杨树底下,手里那块表看了一次又一次,脸上的泥被汗冲出两道白沟。
他身边只剩九个人。
“教练。”一个兵开口,“一百七十了。”
“我知道。”
“剩下的三十个里,有二十一个在往回撤。他们说……他们说这地里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他们说地会告状。”
雷教练没说话。他把迷彩外套脱下来,往树杈上一挂,弯腰从沟里捧起一大把稀泥,从脖子一路往下抹。
“教练?”
“闭嘴。”雷教练把泥抹到裤腿上,抹完抬起头,眼睛在泥壳里亮着,“我自己进。”
“教练,沈老板那眼睛——”
“他听的是叶子。”雷教练把两只手在泥里搓了搓,“那我就不碰叶子。”
“不碰叶子怎么走?”
雷教练抬手,指了指棚北那条水沟。
“我从水里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