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淼淼从包里里掏出现金,数了三十五张百元面额的人民币,拍在引擎盖上。
老板低头一看,崭新连号的红票子,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挤一块儿了。
一把捞起来数都没数,直接塞裤兜里。
手续我给你办,两分钟!钥匙给你!油箱满的!
在这个国家,华夏人民币和美金,比本地货币管用一百倍。
老板巴不得多来几个这样的主顾。
钥匙递过来,行车手续一张纸写了交车,盖个手章就算过户。
陈默接了,拉开车门。
多谢。
一路平安!注意哨卡!
陈默没接这话,上车,关门,拧钥匙。
引擎闷吼一声,稳了。
车内朴素陈旧,座椅皮革开裂拿胶带粘过,空调出风口歪了一个,但动力足,怠速稳。陈淼淼坐副驾,扣好安全带,调了下座椅角度。
陈默挂挡,踩油门,越野车驶出车行,汇入首都混乱的车流。
热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尘土味。
出城路上,层次分明。
先是城区段,破旧街道、市井人群、萧条商铺,有人在路边支锅煮东西,烟气混着暮色。
再往外,城郊段,房子越来越少,一栋栋塌了半截没人管,野狗在废墟里翻东西。
最后,柏油路彻底断了,变成纯红土路。
天彻底黑了。
城市那点零星灯火被甩在身后,四周变成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
红土坡起伏,热风呼啸,车灯劈开前方一小片黑暗。
陈淼淼调出卫星截取的路线图,投在挡风玻璃下半截,一条红线从首都蜿蜒到青岩矿区,全程一百二十多公里。
老板,你歇会儿,后面我来开。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客气,靠边停了车,两人换位。
陈淼淼握上方向盘,手稳得像焊上去的。
路线她脑子里有,卫星实时更新,哪段红土软、哪段坡陡、哪段有暗沟,全标着。
引擎继续吼,车灯在荒原上划出两道光柱。
越往前行,环境越不对劲。
先是路边出现废弃翻倒的货车,车厢门大开,货散了一地没人收。
然后是弹孔墙,一面水泥墙密密麻麻全是枪眼,有些地方的砖都打酥了。
烧焦的灌木丛黑乎乎立在路边,风一吹灰烬打着旋。
地上散落弹壳,黄铜的在车灯里一闪一闪。
空气里的尘土味慢慢变了。
掺进一股淡硝烟味,呛鼻子。
远处黑暗深处,断断续续传来枪声。
不是密集的,是一声一声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桶。
偶尔夹着装甲车怠速的轰鸣,低沉,持续不断。
陈默坐在副驾,手搭在窗框上,思绪纷飞。
飞机上了解到得那些数据,1127人、两台LAV、九根金锭、镇公所二楼。
现在全变成了眼前这些弹孔、弹壳、焦土、枪声。
K-017卡索,左脸刀疤,东哨,12.7重机枪打穿胸口。
K-031坦库,缺颗门牙,西哨,RpG弹片从脖子划到锁骨。
他脑子里反复过这两张脸。
陈淼淼当时念档案的时候语气平静,但那些细节,玉米饼掉红土上、新兵捡回来放枕头边,全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怒意随着这一路看着这片荒土,看着这些弹孔,听着远处枪声,一层一层摞上来的。
陈淼淼的声音打破沉默:前方十一公里,进入萨卡武装外围警戒圈。敌方布设七层流动哨卡、路障拦截点、夜间巡逻队。所有外来车辆一律拦截、盘查、射杀,无通行可能。
挡风玻璃上从陈淼淼眼中投射出红线,末端标出七个红点,层层嵌套,像靶心。
七层?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是的。
他没再多说。
车灯刺破黑夜,二手陆巡的引擎声淹没在荒原热风里。
与此同时,青岩矿区。
夜幕压下来,矿区外围灯火零星。
上千民兵举着AK来回游荡,有人拿枪托砸围墙泄愤,有人拿本地话喊脏话,声音隔着碎墙传进来,刺耳。
生活区内部死寂。
伤员低吟断断续续,有人拿布捂嘴忍着不出声。
王凯蹲在医疗棚门口,手里攥着半根没点的烟,看着角落两块白布,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
老恩戈靠墙坐着,肋骨位置的纱布又渗了一层,喘气声比下午更轻了。
卡玛还在敲那台破笔记本,屏幕光映着她鼻梁上的晒斑。
小巴端着那把老SKS蹲门边,十七岁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出表情。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老板。
红土荒原彻底沉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这里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连风都像是被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烤干了最后一点水汽,只剩下一股裹着细沙的燥热。
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鞭子,抽打在老旧陆巡的车身上。
沙沙声不绝于耳,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金属表面爬行。
陈淼淼握着方向盘,指节稳定。
这台七六年款的陆地巡洋舰引擎低吼着,匀速碾过红土路面的坑洼,两道雪亮的车灯像两柄光剑,笔直地劈开前方荒野尽头的黑暗。
光束尽头,一团模糊的黑影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废弃的公路路牌、歪斜的警示桩,以及横亘在路中央的粗糙路障。
“前方八百米,第一层外围警戒哨卡。敌方七人。路障构成:废弃油桶三个,加粗铁链两道,封死整条公路。装备:全员AK-47机械步枪,每人随身匕首一把,无电子火控,无电控枪械。部署:两人外围巡逻,五人守卡。实时生命体征监测:七人均处于清醒、紧张状态,心率偏高。”
陈默靠在副驾,车窗降下一半,手肘搭在窗框上。
热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眼神平静,望着前方那团逐渐放大的黑影,就像在高速服务区停车休息时,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景。
只是眼底深处,那点温度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海平面上最后一丝灰蒙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