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安全带。
车滑出停车场,天边刚透出一条鱼肚白。
高架桥上没什么车。
莱拉把脸转向车窗,额头抵着玻璃,看这座城市一寸一寸醒过来。
跟她想的不一样。
她没来过华夏,她以为华夏会全是摩天楼,钢筋水泥挤得人喘不上气。
可出了机场高速,先是成片成片的绿,树比楼高,雾气还没散,挂在枝头上,像谁往画布上泼了层薄牛奶。
再往前,零星的早点摊冒起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的声响听不见,那股子油香隔着车窗都能想出来。
四月天,路边骑电动车的姑娘还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车筐里塞着豆浆和一袋橘子。
菜市场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藕和芋头。
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书包上挂个吱吱响的挂件。
莱拉看呆了。
这些太日常了,日常到近乎奢侈。
两年里她走过的每座城,街头巷尾都绷着一根弦,哪条路不能走,哪张脸是眼线,哪个转弯后头藏着枪口。
她早忘了是什么味道。
可这儿的人提着豆浆赶路,骂一句你挤啥挤,热气糊了半张脸。
没人躲,没人逃,没人回头看第二眼。
她悄悄吸了口气,鼻腔里是湿冷的、带着早点油香的空气。
车拐上一条林荫道,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晨风卷起来在车轮边打转。
再往前,树越来越密,路灯变成暖黄的复古款,路面细得像墨线。
快到了。陈淼淼说。
这是她上车后第一句话。
莱拉了一声,指尖从玻璃上挪开。
车拐进一道深灰色的重型门,门扇无声滑开,像巨兽打了个哈欠。
里头一条笔直的路,两边树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光斑在引擎盖上蹦跳。
路尽头,房子从树影里浮出来。
莱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感觉。
眼前这栋灰白安静,大片玻璃把湖和山整个框进去,像它本来就长在那儿,跟后头的山是一体的。
车停在门前。
到了。
莱拉推开车门,踩下去的地面温温的,地热从石材里透上来。
她抬起头。
面前是一整面水。
人工湖睡在晨雾里,三四千平的镜子,把天、把树、把那栋房子的影子全收进去。
湖心一座小岛,一道细细的瀑布从假山上垂下来,声音很远,像谁在梦里叹气。
环湖一圈青石路,再远处是山,把这块地整个兜住了。
这……她嗓子有点哑。
这就是陈的家?
陈淼淼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
云涧山境。以后也是你的家,先住着,别见外。
莱拉没接话。
她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家。
一个她已经两年没敢往自己身上贴的字。
推开门,暖风先拥上来,混着一点原木和香氛的味道。
九米的挑高把晨光放大了好几倍,整面玻璃把湖搬进了客厅。
可莱拉没心思看景了。
沙发上、茶几边、窗台下,坐满了人。
二十个姑娘,没一个说话。
有人红着眼眶发愣,有人把抱枕攥得变了形,有人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像一群被雨淋透了还硬撑着没哭出声的小动物。
厨房的灯亮着,砂锅里该是粥,咕嘟咕嘟的,没人去盛。
管家老宋从侧门迎出来,看见陈淼淼,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淼淼小姐,您回来了。夫人从昨天之后就再没吃过一口东西,我们劝不动。
他顿了顿,喉咙哽了一下。
少爷他……
没事。陈淼淼把旅行包换到左手,语气很平静。
我来劝,先把厅里这摊子暖起来。
她往前走两步,站到客厅中央那块地毯边上,把外套拉链一扯。
喂!我回来了,你们就这个表情?
没人吭声。
苏可坐在最中间那张长沙发上,膝盖并得紧紧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
她眼睛睁着,那眼神是空的,像魂儿还挂在刚才那通视频上,没回来。
陈淼淼挑了下眉,接着喊。
还有,我可把公主殿下,给你们平安带回来了。
这一句像颗石子砸进死水。
苏可猛地抬头。二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莱拉还站在那儿,小包抱在胸口,长发散着,额角那块纱布换过新的,白得扎眼。
素色便装,身量纤细,可那张脸是镜头里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
琥珀色的眼睛,鼻梁的弧线,下颌收得干净利落。
……公主殿下?
苏可愣了两秒,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茶几边。
她走过去,走得急,眼眶一下红透了,嘴角却硬撑着往上提。
你到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伤还疼吗?
莱拉被这一串砸得有点懵,手指攥紧包带,她听不懂华夏的普通话。
转头望向陈淼淼,陈淼淼做起了同声翻译。
(以下内容说话,全部为陈淼淼同声翻译。)
我……还好。谢谢。
话音刚落,身后的姑娘们像被解了锁,呼啦一下围过来。
天哪公主殿下你好漂亮!林小棠第一个扑上来,眼睛还是肿的,手已经拽住莱拉袖口,又赶紧松开。
啊对不起我没弄疼你吧?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吃饭?我给你盛粥!
我跟你一起盛。李优优吸着鼻子跟上去。
厨房还有虾饺,我刚才没敢动,给你们热着的!
你让开点,别把人吓着。温小芋挤过来,眼尾还红着,手里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件米白羊绒披肩,往莱拉肩膀上一搭。
外面冷,刚下飞机别吹风。
莱拉僵在那儿,披肩软得像云,身上那点凉意被一点点烘开。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先回谁的话。
别围了。苏晴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嗓音压着沙,眉眼是稳的。
让人先坐下,脚都站凉了。
她走到莱拉面前,伸手,没拥抱,只轻轻拍了拍她小臂,像在接住一件很重要的、易碎的东西。
我是苏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地儿,缺什么、不自在,直接找我。别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