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锁链声。
一片一片的,哗啦啦,从各个方向的矿洞口往外淌。
有人咳嗽,有人骂了一句什么,有个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问今天几点放饭,没人答他。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肩往前一拢,走出了洞口。
领餐台在矿区正中间,一块平出来的黑土地,四角插着杆子,杆上挂着灯。
灯不太亮。
这地方没有日头可看,天就是那么一层灰,从早灰到晚,你分不出过了几个钟头,只能靠钟。
囚徒排了七八列。
陈默挤到最末一列的后头,把两肩往里收,脖子往前探,走路的时候故意让脚底下的链子拖着地响,响得比别人都难听。
排在他前头那个人回了一次头。
一张脸干得像晒了三年的树皮,眼窝塌进去两个坑,看了陈默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队伍往前挪,一寸一寸。
打餐的是个瘦狱守,一根戈斜插在地上,左手拿勺,右手拿瓢。
勺下去,一块黑麦饼甩进你怀里;瓢下去,一瓢水递到你手上。
多一句都没有。
轮到陈默。
那瘦狱守拿勺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落在他腰间那块木牌上。
九五二七。
他眯着眼看了陈默两息,像在探什么。探完了,脸上慢慢咧开一点东西。
他把饼往陈默怀里一甩,甩得挺重,饼角砸在陈默胸口上。
这还有个没入门的。
他声音故意抬着,抬得周围五六个人都听得见。
一点儿灵气都摸不着,纯种的凡人。咱们钱大人可真大方,连这种货色都往册子上记,一天一瓢水一块饼,养条狗还能看个门呢。
他往旁边啐了一口。
我瞧着,二十天。撑死二十天,煞气就把他掏空了。到时候还得费老子一道手续去销号。
旁边那个拿瓢的接了一句,语气随便得像在说今天风大。
青玄宗都让人连根拔了,还挑什么。活的都往里塞,塞满一个洞算一个洞。
前头列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几种东西。
有个年纪大些的,眼里是那种很淡的、看完就收的怜悯,收得比来得还快。
有个跟陈默差不多年纪的,嘴角往一边歪了歪,眼睛里亮了一下,那是庆幸,庆幸倒霉的不是自己。
剩下的人连头都没回。
他们只是没力气搭理了。
一个人一天被煞气泡着,挖十斤石头,吃一块饼,喝一瓢铁锈水,活到明天还得再来一遍,这种日子过上两个月,人身上那点多余的东西就全磨没了。
善心是多余的,怒气也是多余的。
陈默把饼接住,把水瓢接住,低着头说了一句。
那瘦狱守了一声,已经转去看下一个了。
他端着瓢走到台子边上,找了块黑石靠下去。
饼是黑的,硬,边缘裂着口子。
他咬了一口,咬得腮帮子发酸,嚼了十几下才嚼碎,碎渣刮着喉咙往下走,一路刮到胃里。
水瓢里的水是浑的,黄褐色,浮着一层细屑。
他凑近了闻,铁锈味压着一股土腥。
喝一口,牙缝里立马沙得慌,那是矿渣,细得像粉,滤都没滤。
他就着这口水把饼咽完了。
一口没剩。
他这具身子一天要烧掉的东西,比这块饼多出几十倍。
今天不觉得,明天不觉得,三天以后,他会开始饿。
饿到什么程度他说不准,但他知道那股饿会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提醒他:你在倒计时。
他舔了舔嘴唇上那点水渍,接着往下想。
超额。
只有这一条路。
兑换那一条是他自己从钱敖的嘴里听来的,超额开采出来的,换水,换食物,换丹药。
完了就完了,钱敖没说还有别的,可也没说没有。
这地方的规矩向来是嘴上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也就意味着,嘴上没说的,都能谈。
能谈,就得有本钱。
本钱是矿石。
三号是废洞。
他抬眼往乱石坡那边看了一眼。
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行。
明天再说。
铜钟又响了一次,短的,两下。
回洞!有人喊。
囚徒们站起来,矿洞口那儿一排木架上取回各自的东西,链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七八列人往各个方向散开,散得很快,没人愿意在天黑以后还留在露天的地方。
陈默跟着人流走回乱石坡。
进洞之前,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天光比傍晚的时候又暗了一层。
远处那片灰雾还是老样子,一动不动地立着,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往这边挪,眨一下眼,它又没动。
黑石矿区在左手边七里外,隔着荒原。这个方向看不见岗楼,看不见禁制,只看得见一片比别处更浓的黑。
林知雪在那儿。
他转过身,往洞里走了七步,停下。
三号主洞在他右手边,隔着两段明道。
苏清寒在那儿。
他往里再走了两步,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摸着岩壁坐下,从地上扒了些干草和碎渣垫在屁股底下。
草是脆的,一压就断,断口扎大腿。
他靠住洞壁,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今晚他没打算睡沉。
这地方让人睡不沉,风声一阵一阵,洞里时不时地掉一粒石头下来,掉在什么地方听不出来。
远处那头东西又吼了一嗓子,比白天近一点,也可能是风把声音送得顺了些。
他闭上眼,留了半分神在外头。
天亮是听出来的。
先是风变了,从夜里那种尖的变成平的。
然后是钟,三下,比傍晚那下重。
洞口那点亮灰回来了。
一个狱守站在豁口外头,拿戈杆往里捅了两下石壁。
九五二七,出来领家伙。
陈默爬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洞口,接过一小块巴掌大的石头。
石头是荧光石,磨过一面,泛着一点青白的光,照不出三尺远。
那狱守拿眼睛在洞里扫了一圈,扫完了,指了指洞壁。
进去挖。都是你的,别想往外跑。
他把戈往地上一顿。
晚上我进来收!记住,最少要挖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