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别的囚徒拼了命也藏不下一块石头。
搜身是常事,睡前睡后各搜一遍,怀里、裤腿、鞋壳子里,摸到一块就得挨煞刑。
所以矿狱里从来没有人私藏过矿石,钱敖那帮人查了几十年,查出过的是偷饼的、偷水的,没查出过偷矿的。
他们想不到有人能把几百斤石头凭空吞掉。
陈默一直收到矿道深处那一堆见了底。
他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接着抡镐。
洞外的光从灰变成了更暗的灰的时候,他停了。
他并不是累了,是他算着时辰该停了。
再挖下去,筐里那十斤可能被他自己不小心碰乱,也可能挖过头,让进来收矿的狱守觉出不对,一个第一天进废洞的凡人,交出三十斤?
那才叫找死。
他把镐头靠在岩壁上,把藤筐搬到弯道这一头,摆在地上,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退回弯道后头那块岩床上坐下,背靠着壁,把两只手摊开看。
掌心磨破了三处。
两处在虎口,一处在掌根,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的痂,痂上还粘着矿渣。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
他看了下系统空间里,陨星玄铁:五百二十七斤。
下品灵石:五百九十四万。
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五百二十七斤。
一天,不对!不到一天。
不说别的,要是每天都能挖出这个数,十天就是五千斤,一个月一万五。
这东西在外头是锻仙兵的主材,是配镇狱禁制的引子,是拿命换的东西。
他现在一屁股坐在黑里,身后堆着够开一间铺子的矿。
他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特喵的,笑不下去了。
矿道往左拐出去,二十步是明道,明道上有狱守。
再往外是禁制,禁制外头是七里荒原,荒原上有三座岗楼和几头没皮的东西。
岗楼那头是黑石矿区,林知雪在那儿。
而自己右手边两段明道过去是三号主洞,苏清寒在那儿。
五百二十七斤矿石,五百九十四万灵石。
有这些有啥用,递不出去。
一样都送不出去。
他坐在这地方,富得能把整座矿狱买下来,穷得连一句话都送不到她俩跟前。
活下来只是第一步。
这一步他今天跨过去了,往后还有几百步,每一步都得当心。
他得给自己找一个能合法走出这座废洞的理由,不翻墙,不硬闯,是有人让他走。
矿狱里能让人动起来的事由不多:送料、修禁制、押送、传唤、调洞。
哪一条都得从钱敖嘴里说出来。
那就得让钱敖觉着,把他从这个洞里调出去,比把他留在这儿更值。
一个能一天挖出五百斤矿石的凡人。
这本身就是一张牌。
也是一颗雷。
他把这张牌在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压到了最底下。
不能打,最起码目前不能打。
他连自己到底能挖多少都还没摸清,先在废洞里待着,调到别的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丰富的矿,先存够再说,还有得有足够的实力,才有话语权。
至于另一件事。
他想起白天在领餐台边上听来的半句闲话。
排在他前头那个塌眼窝的老头,等人走空了才低声跟旁边人嘀咕:钱狱主今儿又去三号主洞了,一趟一趟的,跟走自家院子似的。
旁边那人回了一句:盯着那个新来的女娃呢。
老头了一声:那是想睡她哩。
后头再没话了。
陈默坐在黑洞里,把这段对话嚼了一遍。
一个分区的狱主,在这地方就是天。
矿石归他报,口粮归他发,谁上煞刑他一句话。
这种人盯上一个从宗门覆灭里活下来的姑娘,往后要出什么事,不用想也知道。
苏清寒那性子,她肯定不会低头。
她不低头,这事就得往前走。
他把这个念头也压到了底下,压在那张牌的上头。
同一时候,东岚三号主洞。
主洞比废洞宽敞,矿道能并排走两个人,里头塞了二十来号囚徒,镐声一响一片,回声撞在壁上,分不出谁是谁。
苏清寒的镐声在里头最好认。
不重,不乱,一下是一下,间隔匀得像拿尺子量过。
她不抡圆了砸,是顺着岩纹往下剖,剖开一条缝,再拿镐尖一撬,整块矿石就下来了。
旁边那个塌眼窝的老头看了她两回,第三回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姑娘,你这是学过石工的活儿?
苏清寒没接话,把矿石往筐里一放,换了个位置。
寒月仙体替她挡掉了一部分煞气。
挡不掉全部。
洞里那股东西照旧往她身上贴,贴到后颈,贴到手腕,贴到识海边上那层薄薄的东西上。
她能觉出自己在往下掉,不快,可一直在掉,像一只底下裂了缝的碗,水还在,就是慢慢浅下去。
她把镐头往地里一顿,闭了两息的眼。
再睁开,继续挖。
日头到顶的时候,她的筐满了。
十斤,一块不多。
她把筐推到壁根,自己靠着岩壁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下。
省着点。
剩下的还得靠这点力气撑。
矿道口那边进来一个人。
脚步声跟囚徒的不一样,靴子底厚,踩得实,走得不急。
镐声一片一片地矮下去,矮到最后全没了。
钱敖背着手往里走,一身袍子换过了,比昨天那件干净些,腰上挂了块青玉牌,走一步晃一下。
他是东岚矿区的狱主。
这块地方,矿石归他报,口粮归他发,人员都归他管,谁上煞刑他一句话的事。
整个东岚三百多号囚徒,见了他都得把头低下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看谁手上慢了,谁筐里少了,谁的脸今天颜色不对。
看到第三个人跟前停了停,拿靴尖把那人的筐拨正了,什么也没说,走了。
然后他走到了苏清寒这一节。
他没停。
他慢下来了。
慢到几乎跟她并排,走了三四步,才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站住。
九五三0。
苏清寒没抬头。
青玄宗的大弟子。钱敖的声音很松,松得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