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正在吃饭。
他用筷子还不算熟练,夹起一块炸鸡时掉了一次,第二次才稳稳送进嘴里。
他一边嚼一边抬头,视线越过矢七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三个人身上。
那几个人穿着和矢七一样的衣服,深色外套,立领,款式统一,明显是校服。
其中一个白毛坐得最没正形,两条腿伸得老长。
旁边一个黑发男生吃相斯文。
对面还有个女生,嘴边上叼着棒棒糖。
三个人偶尔朝这边看,又不怎么自然地把视线移开。
“矢七,那几个是你同学吗?一直往这边看。”阿尔德里克用筷子朝那个方向虚点了一下,“哪所大学啊,居然还要穿校服?这也太老派了。日本这边都这样吗?”
矢七夹了一筷子玉子烧,没抬头,语气很淡:“职高。”
阿尔德里克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他的叉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含着半口饭,蓝眼睛睁得很大,像没听清一样把脖子往前伸了伸:“你说什么?”
“职高。”矢七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起伏,像在报一道菜名。
阿尔德里克把筷子“啪”地拍在盘沿上。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明显鼓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迅速切换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滑向某种濒临爆发边缘的惊恐。
“你再说一遍?”阿尔德里克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颤抖的气音,“你在一个职高里面?!”
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藤野灰在门边缩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脸埋进公文包里。
“日本这边的学校,穿校服很正常。”矢七补充了一句。
语气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调子。
这是回答阿尔德里克前几个问题。
“这跟校服有关系吗?啊?”阿尔德里克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前倾,蓝眼睛死死盯着矢七,声音压下来一点,但每个字都在发抖,“我坐了二十个小时的飞机来看你,结果你告诉我你在读职高?”
“矢七,你脑子被门夹了吗?还是被日本的风吹坏了?”
“你知不知道你退学的时候学校那边有多轰动?我们系主任到现在都觉得你被绑架了,差点报警!”
“结果你他妈退学来读职高。”
“本升高?”
矢七夹起最后一块玉子烧,慢慢吃掉,然后放下筷子。
他抬眼看了一下阿尔德里克,对方气得金发都快竖起来了,鼻尖发红,眼眶也有点湿,不知道是气急了还是情绪一上来就压不住。
矢七说:“这边有这边的情况。”
“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啊。”阿尔德里克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已经带着点哀求,“你从来没跟我说清楚过。”
“你一声不吭退了学,跑来日本,现在读个职高。”
“矢七,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在美国每天想到你,都觉得你随时会死在这个我连地名都念不明白的地方。”
“你的未来,你的前途该怎么办?”
矢七没说话。他端起手边的麦茶,慢慢喝了一口。
阿尔德里克看着他这副平静样子,更来气了。他伸手把矢七的杯子拿走,“啪”地放回桌上,说:“别喝了,回答我。”
矢七抬眸看他,想了想,认真说:“我自己有数。”
阿尔德里克瞪了他两秒,又把杯子推回去,动作重得像在砸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放稳:“好,职高就职高。”
“那你总该告诉我,这学校是学什么的?”
“你以后要做什么?”
“那边那三个人,是你同学?”
“他们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也是职高的?”
矢七抬眼朝角落扫了一下。
五条悟正咬着筷子看这边,夏油杰低头吃面,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搅着茶碗蒸。三个人各怀鬼胎。
矢七收回视线,说:“普通学校。什么都学。”
“普通学校?”阿尔德里克气笑了,抬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金发被揉得更乱,“你为了一个普通学校,退了世界排名前十的大学?矢七,你到底图什么?”
矢七:“图清净。”
阿尔德里克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他看着矢七,少年的脸在暖黄色灯光下安静得过分。
他忽然就泄了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真是服了你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飞到日本来,本来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你过得很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大到能把我气死。”
他坐直身体,拿起叉子,狠狠叉起一块咖喱土豆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矢七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你不许笑。”阿尔德里克含着食物含糊道,“我现在很生气。我生气的时候会咬人。”
“你又不属狗。”
“我属什么不重要。你再惹我,我今晚真咬死你个该死的混蛋。”
矢七没接话。他把服务生刚端上来的味噌汤推到阿尔德里克手边,说:“喝汤。”
阿尔德里克看着那碗汤,又看看矢七,终于安静下来。
“算了算了,我有钱,我家里也有钱,大不了等你毕业了让你去我哥公司上班,或者跟着我全世界到处玩。”
他低头喝了两口,汤有点咸,但热乎乎的,让他从喉咙到胃都暖和起来。
阿尔德里克放下碗,看向角落里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也在假装不经意地往这边看。
阿尔德里克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问矢七:“他们为什么老看你?”
“你在学校是不是被欺负了?”
“你跟我说,我现在就过去把他们桌子掀了,甩他们几巴掌。”
矢七摇头:“没有。”
“那你和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一般。”
“一般他们还一直看?”阿尔德里克明显不信,又扭头去瞪那三个人。
五条悟和他对上视线,扯了扯嘴角,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阿尔德里克“啧”了一声,把头转回来:“那白毛看起来就很欠揍。”
矢七没否认。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说:“吃完我送你回酒店。”
“我要跟你回学校。”
“不行。”
“为什么?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学校不让外人进。”
“我是你朋友,不是外人。”
“你是法国人。”
阿尔德里克拍了下桌子,压低声音:“你这是国家歧视。”
“是学校规定。”矢七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走了。”
阿尔德里克不情不愿地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角落里那三个人看了最后一眼。
五条悟冲他抬了抬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阿尔德里克皱起眉,转回去追上矢七,一伸手就揽住他肩膀,半挂在他身上。
“你那些同学真奇怪。”他嘟囔。
“你也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
“坐二十小时飞机来日本。”
阿尔德里克笑了一声,手臂紧了紧:“那你别管。”
矢七没理他。两个人推开门,走进东京潮湿的夜色里。
藤野灰在后面结账,飞快地朝角落里三人点了点头,小跑着跟了出去。
定食屋里,五条悟把筷子一放,靠进椅背,长腿伸到过道里,笑得意味不明:“职高。我们学校变职高了。”
夏油杰没接话,只把最后一口面吃完。家入硝子用勺子刮了刮碗底,慢悠悠地说:“确实是职高,当时我爸妈知道我要来这读时,也不太乐意。”
五条悟“切”了一声,眼睛却还盯着门口,像在等什么人再推门进来。
可门外只有夜色和风声,那两个人早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