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从定食屋出来以后,嘴就没停过。
他一边走一边拽着矢七的袖子,把自己下飞机之后遇到的所有破事又从头讲了一遍。
什么“我入境审查排队排了四十分钟,一个日本海关用英文问了我五分钟……”
“手机在转机的时候差点掉进马桶里,幸好我反应快,不然我可怜的手机就要住进垃圾桶了……”
“还有,那飞机餐难吃得要死,我隔壁坐了个带着小孩的母亲,那孩子踢了座椅后背一路……”
阿尔德里克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有时还停下来学那孩子的哭声,学得惟妙惟肖,嗓子都劈了。
辅助监督藤野灰,矢七已经让他自己开车回去了。
现在矢七就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把他快要走到车道上的人拉回来。
阿尔德里克也不在意,继续讲。
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憋久了的劲,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水流,哗啦啦全倒出来。
“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阿尔德里克说,“你接电话那个‘哦’,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站在机场门口,风大得我头都要吹掉了,你一个‘哦’就把我打发了。矢七,你真是我见过最会气人的混蛋。”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想说多少遍就说多少遍。”阿尔德里克把胳膊往矢七肩上一搭,半个人都压过去,“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明天就杀到你学校门口,见一个老师问一个,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收你这个混蛋。”
“那你可能会被保安拦下来。”
“我有钱。”阿尔德里克拍了拍风衣口袋,“我有钱,还有腿,还有这张脸。你觉得保安拦得住我?”
啥子。
矢七没答。
两个人走过一条安静的小街,路边的居酒屋还开着,暖帘被风吹得轻轻摆。
阿尔德里克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又看向矢七,脸上的表情从那种惯常的张扬慢慢软下来一点。
“我本来不想说的。”
阿尔德里克声音轻下去,和刚才判若两人。
矢七偏过头。
阿尔德里克把搭在矢七肩上的手收回来,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低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
他们站在一盏路灯下,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阿尔德里克的金发像被烧软的金箔。
他安静了几秒,才抬眼看矢七,认认真真说:
“我今天十八岁生日。”
矢七:?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天是四月十四号,和生日两个字怎么都搭不上边。
矢七盯着阿尔德里克,表情难得出现了一点清晰的困惑。
阿尔德里克被他看得有点绷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把视线别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做了亏心事之后的心虚。
“你不是说你生日是10月31日万圣节吗?”矢七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意味。
阿尔德里克的肩膀不明显地缩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才慢吞吞地开口:“那个,其实是骗你的。”
他的名字与9世纪勒芒主教圣阿尔德里克紧密相关,因此命名日被定在每年的1月7日。
这些事阿尔德里克从小就知道,但他不太在意。
他的生日和命名日没什么关系,真正的出生日期是四月十四日。
当年两个人第一次聊起生日,矢七报了个“1月17日”。
阿尔德里克觉得矢七在随口胡扯,加上矢七叫矢七,和中文十七读起来很像,不想说真话,于是他也胡扯了一个,说自己是万圣节生的。
后来他才知道矢七没有故意逗他,那个日期可能就是随便一报,真是矢七生日。
但谎已经撒出去了,收不回来。
更糟的是,万圣节那天他找矢七讨了一份礼物。
矢七没多问,买了个小东西给他。
阿尔德里克拆开之后,更加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不是那天生日。
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
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他本来也没打算说,但见到矢七之后,走了一路,憋了一路,忽然就忍不住了。
他想让矢七知道。
“哈……你记错了。”阿尔德里克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试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矢七歪头看他。
阿尔德里克被他这种目光盯着,像被慢慢扒掉了一层皮。
他张开双臂,把矢七整个人抱进怀里,下巴抵在矢七头顶,声音从胸腔里嗡嗡地传出来:“别这么看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爸妈给我寄了葡萄酒,邮到日本了。”
“下飞机的时候我特意去取了。”
“晚上我们喝点?”他说得飞快,像要把话题冲走。
矢七:?
你不是不认路吗?
怎么取快递的?
矢七声音温和平淡:“阿尔德里克……”
“今天可是我的十八岁生日!”阿尔德里克立刻打断他,手臂又紧了紧,语气急迫又带着点耍赖,“十八岁!成人了!你不能批判我……”
矢七没挣扎,也没说话。
他闻得到阿尔德里克身上那股和东京街头完全不搭的香水味,还有对方风衣上干净干燥的气息。
这个拥抱比刚才在机场时更用力,也更久。
矢七能感觉到阿尔德里克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像在紧张,又像在等他说好。
“你为了万圣节那份礼物,瞒了我半年。”矢七终于开口,语气还是平平的。
阿尔德里克把脸埋进矢七头发里,闷声道:“我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很丢人。”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更丢人。”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笑意,“但反正已经这样了。你不能打我,今天是我生日。”
矢七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松开。”
“不松。”
“回去喝酒。”
阿尔德里克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他,退后半步,眼睛亮起来:“你答应了?”
矢七没直接回答,只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酒店方向走。
阿尔德里克追上去,喜滋滋地跟在他旁边,长腿迈得飞快,像怕他反悔。
他边走边又开始说,说他爸妈那瓶葡萄酒有多好,说他一定要和矢七干杯,说十八岁第一口酒必须和最想见的人喝,说今晚不醉不归。
矢七没理他,由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