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阿尔德里克走了几步,忽然又伸手去勾矢七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矢七没有躲。
阿尔德里克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矢七,我十八岁了。你以后不能再说我是小孩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矢七一直觉得他是啥子。
“你心里说过。”
“没有。”
“你就有。”
两个人一路拌着嘴,朝酒店走去。
夜还很长,风里已经带上了点酒气,不知道是从哪家居酒屋飘出来的。
阿尔德里克想,今天这顿酒,他一定要让矢七喝上一口。
不喝也行,反正他只想和这个人多待一会儿。
十八岁的第一天,他坐了很久的飞机,捏了好几次矢七的脸,还终于把那个谎说出来了。
他觉得很好。
好得不得了。
…………
阿尔德里克开的房间在酒店十二楼。
他刷开房门,把门一推,自己先挤进去,把墙上插卡取电的槽插好。
暖黄色的灯亮起来,窗帘没拉,窗外是涩谷方向的霓虹夜景,红红绿绿地铺开。
“还行,就是有点小。床倒是挺大。”阿尔德里克把风衣脱下来,随便搭在椅背上,又去把旅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两个用气泡膜缠得严严实实的瓶子。
他手脚麻利,几下就把包装拆了,两瓶葡萄酒摆在床头柜上,深绿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法文。
他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下,换另一瓶,像在决定先开哪瓶。
矢七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没进去。
“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阿尔德里克头也不抬,蹲在行李箱前翻找,最后从侧袋里抽出一个折叠式的开瓶器。
他动作熟练,把开瓶器旋进软木塞里,手腕一抬,木塞“啵”地一声被拔了出来,带着一点很淡的橡木香。
“杯子。”阿尔德里克回头,朝电视柜旁边的玻璃杯抬了抬下巴,“那边有。你拿两个过来。”
矢七换了鞋,走过去把两个杯子拿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擦干,递了过去。
阿尔德里克把酒倒上,递了一杯给矢七,自己拿起另一杯,转了个身,坐到床尾,两条长腿大喇喇地伸着。
“来,干杯。”他举了举杯,蓝眼睛在暖光里亮得厉害,“敬我十八岁。敬我坐二十个小时的飞机来看一个骗我来读职高的混蛋。”
矢七和他碰了一下杯。玻璃相撞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掉在木板上。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液很凉,滑进喉咙后浮起一点涩味,味道不坏。
矢七第一次喝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边,把背靠在窗台边沿上,侧头看外面。
十二楼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的气息。
阿尔德里克喝得比他快得多。半杯下去,他的脸已经有点泛红。
他撑着床沿,晃了晃酒杯,眼睛还是看着矢七。
“你喝一口就没话了。我十八岁,你不能对我热情一点吗?”
“生日快乐。”
阿尔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整张脸都松开了。
他举起杯子又喝一大口,然后说:“再来一遍。加上我的名字。”
“生日快乐,阿尔德里克。”
“好!够了!”阿尔德里克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整个人往后倒,仰躺在床上,笑得胸腔都在震,“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我本来以为你会揍我。”
“你很想挨揍吗。”
“不想。但我习惯了。你以前对我爱搭不理的,现在突然这么配合,我有点不习惯。”阿尔德里克侧过身,撑着头,看窗边的矢七。
霓虹光从窗外折进来,把矢七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那里,黑发披散着,眼尾的红痣在暗光里小得只剩一点。
毫无疑问。
很漂亮。
阿尔德里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矢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退学,我们现在应该在学校里一起上课。”
矢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就随便说说。”阿尔德里克坐起来,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又去拿瓶子。
他给自己倒满,又给矢七的杯子添了一点。
矢七没拒绝。
酒瓶放下,阿尔德里克没有再把杯子拿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酒杯里的液面,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突然被抽掉了底下的木柴。
“我不喜欢你那个学校。”阿尔德里克低声说:“也不喜欢你那些同学。他们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他们看谁都那样。”
“不是。”阿尔德里克抬起头,蓝眼睛认真得发沉,“他们看你,和看我,不是一个意思。”
“我分得清。”
“你又不是真的对人没感觉。”
“你在那里面,一定很不舒服。”
矢七把杯子转了一圈,没说话。
其实殴打同学挺好玩的。
“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逼你。我就问你一句。”阿尔德里克站起来,走到矢七面前,把酒杯放在窗台上。
他个子高,站在这里几乎把窗外的光都挡住了。
阿尔德里克低头看着矢七,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被欺负?说真话。”
五夏硝:?说你妈的疯话呢?
矢七仰起脸,和阿尔德里克对视。
那双蓝眼睛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里面映着的自己。
他忽然有点想笑。
“没有。”
阿尔德里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他抿了抿嘴,说:“行。我信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拿起杯子,又碰了碰矢七的杯沿。
阿尔德里克坐回床尾,两条长腿曲着,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双手捧着那只玻璃杯。
杯子里的酒还剩一小口,液面随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晃动。
他低着头,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上带着酒气烘出来的红。
“矢七,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日本吗?”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捞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