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靠在窗台边,手里也拿着杯子。
他喝得不多,但脑子确实有些发木,葡萄酒的果香还停在舌尖,甜里带着点涩。
整个人感觉非常舒服。
矢七偏过头,看向阿尔德里克。
“因为我想十八岁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
阿尔德里克抬起头,蓝眼睛湿漉漉的,他的眼白里浮着几根红血丝,目光直直地撞过来,坦荡得有些过分。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
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要做的事。我没想打扰你,也不想变成你的负担。”
“但我就是……想看看你。”
“想让你知道,我十八岁了。”
“想让你知道,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
阿尔德里克停了一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掉,然后把杯子放在脚边。
玻璃底和地毯接触时几乎没有声响,怕惊扰了什么。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背弓着,整个人朝矢七的方向倾过去。
“所以,可以给我留个位置吗?”
矢七没有动。
他看见阿尔德里克那双蓝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和窗外涩谷的霓虹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反射的,哪一部分是他自己的。
“都可以的。”阿尔德里克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和自己商量,又像在恳求。
“家人……挚友……什么都好。”
“只要别把我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矢七……”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
金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矢七站在窗边,逆着光,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慢慢喝完。
房间里很安静。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细的气流声,床头柜上的酒瓶在暖光下泛着幽绿。
窗外有车驶过,声音从十二楼传上来,已经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矢七放下杯子,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阿尔德里克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
阿尔德里克没有抬头,呼吸很慢,很重,像在等着什么,又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矢七抬手,把阿尔德里克垂在额前的金发拨开一点。
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皮肤烫得厉害。
阿尔德里克轻轻颤了一下,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
他就那么看着矢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已经在里面了。”
矢七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但阿尔德里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烫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笑。
阿尔德里克把脸转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嘴角扯着,笑得很狼狈。
“真的?”
“嗯。”
“你不是哄我?”
“我为什么要哄你?”
阿尔德里克盯着矢七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抓住矢七的手,力气很大,指尖滚烫。
他把矢七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闭上眼睛,呼吸急促滚热。
“你这个人……”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从来都这样。也不说想我,也不问我,就一句‘你已经在里面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句,在飞机上想了多少种可能……”
矢七没抽回手。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阿尔德里克额头上的热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小臂。
这个法国人现在抖得厉害,肩膀和背都在轻颤,喉咙里像压着很多没说完的话。
矢七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动作很轻,似乎在安抚一条终于安静下来的大狗。
“别哭了。”
“我没哭。”阿尔德里克闷声反驳,鼻音重得不像话。
“嗯。那你抬头。”
“不抬。”
“随你。”
阿尔德里克还是没抬头。
他攥着矢七的手又紧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坐直身体,仰起脸,眼睛红得厉害,但确实没有泪流下来。
阿尔德里克看着矢七,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泡在酒意和倦意里,显得又傻又认真。
“我以后每年生日都要第一个看见你。”
矢七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友谊固然美好,但活着是真的很让人疲倦。
十年时间他还是有的。
时间会冲淡情谊。
十年后,两个人关系不一定是朋友。
矢七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一些。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十二楼特有的凉意。
外面的城市还在亮着,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铺向远处,像一条不会熄灭的河。
“你喝多了。”
“我知道。”阿尔德里克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矢七旁边,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半个身子靠过来。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香水味,暖烘烘地把矢七圈住。
他低下头,脸埋在矢七脖颈,声音已经轻得似乎在说梦话。
“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矢七没回答,只由着他靠。
夜还很长。
酒的后劲一波一波涌上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泡得软绵绵的。
阿尔德里克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身体的重心越来越沉。
矢七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眼睛已经半阖,像要就这么站着睡过去。
“去床上睡。”
“你陪我吗?”
“不陪。”
“那我睡地上。”
矢七没理他,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半推半扶地弄到床边。
阿尔德里克倒在床上,胳膊还拽着矢七的袖子不放,像只不肯松爪的猫。
矢七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就由他拽着,在床边坐了下来。
“生日快乐。”
阿尔德里克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一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手指却还松松地扣在矢七的袖口上。
窗外霓虹一闪一闪,把房间映得明明灭灭。
矢七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没有再看阿尔德里克。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这个人生日过完,等天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