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还是闭上眼睛,进入了梦里。
再睁开眼,已经是早上九点。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外面漫进来,带着一点雨后初晴的湿润。
光线不刺眼,但足够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有点晚了。
他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打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昏沉也压了下去。
矢七刷了牙,用毛巾把脸擦干净,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发睡得有些乱,发尾翘起来几缕。
矢七把头发梳顺,随手扎成低马尾,又用凉水拍了拍后颈。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敲得轻,断断续续的。
矢七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浦明哉。
他今天没有穿昨天那件衣服,换了一件浅灰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松着。
头发还是有点乱,但比昨天整齐。
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早餐,另一个鼓鼓囊囊,看不出是什么。
三浦明哉的脸色不太好,像没怎么睡,眼下有很重的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束。
“矢七。”
“三浦叔叔。”矢七让开身,让他进门。
三浦明哉在玄关处站了一下,低头换鞋。
他的动作很慢,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像在借这点时间整理措辞。
矢七看他一眼,没催,转身走到餐桌边,把椅子拉开。
三浦明哉把纸袋放在桌上,手指在袋口上捏了捏,才抬头看矢七。
“你早上没来。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三浦明哉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但眼下那点不自然暴露了他并不习惯这样主动上门。
矢七“嗯”了一声,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三浦明哉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住,站在餐桌旁,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平时不是这么局促的人,昨天和矢七说话时还带着点长辈的松弛,今天却像揣着什么事,说话都慢半拍。
“吃了吗?”矢七把水杯放过去,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还没。我买了面包,还有粥。”
三浦明哉把纸袋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果然是附近那家面包店的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甜面包,另有一个白色塑料碗,里面是粥,盖得严严实实。
他把东西摆好,又拿出两瓶热过的罐装茶,放了一杯在矢七面前。
矢七没动。
他看着三浦明哉把早餐摆好,又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没有要吃的意思。
三浦明哉这个人,昨天还能一边给矢七找衣服一边说“我去做饭了”,今天却连坐姿都紧绷着。
矢七开口:“三浦叔叔,你看起来很累。”
三浦明哉愣了一下,抬头冲矢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浮在脸上没停多久就散了。
“没事,昨晚看了点东西,睡得晚。”
他昨晚从日车宽见那里拿到了矢七的病例资料。
日车宽见本来不想给,但三浦明哉是他信任的人,又是心理医生,说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日车宽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资料发给了他。三浦明哉坐在书桌前看了一整夜。
那些记录不算厚,但每一页都让他越看越清醒。
精神科病历、咨询记录、用药记录、几段医生留下的观察笔记。
他逐字读完,又翻回去看第二遍。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上电脑,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矢七的情况比三浦明哉想象中更严重。
那些被欺凌的记录,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和自我封闭,那些写在病历里的“患者无明显情感反应,问及症状时回避眼神”“有自伤史,需长期干预”。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作为心理医生,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
可矢七不是他的病人。
矢七是日车宽见的孩子,是昨天和他一起吃饭,说明天要给他带甜面包的少年。
三浦明哉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只用一个医生的眼光去看待矢七。
所以天刚亮,他就出了门。
他怕矢七想不开。
“矢七。”三浦明哉开口,声音还是轻的,“昨天我们说的,明天也要一起吃饭。我记着呢。”
矢七抬头看他。
三浦明哉坐在那里,逆着窗外的光,脸色被衬得更疲惫,但眼睛里很认真的东西。
他把昨天那个约定又提了一遍,像在确认彼此还站在同一个地方。
两个人都在确认对方跳不跳。
有点好笑。
矢七拿起一个甜面包,拆开包装,小口咬了一下。
面包很软,里面是奶油馅,甜味在舌尖漫开。他嚼了嚼,说:“我也记得。”
三浦明哉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他也拿起一个面包,慢慢吃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早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面包和粥都照得发暖。
吃到一半,三浦明哉说:“你叔叔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事情还在处理。他让我多来看看你。本来我是想带你出去走走的,今天天气不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累,我们就在家待着。”
矢七咽下嘴里的面包,说:“出去走走吧。”
三浦明哉抬起头,嘴角弯了弯,说:“好。”
他们吃完早餐,矢七回房间换了衣服。
三浦明哉把桌面收拾了,垃圾装进纸袋里,又去厨房把水杯洗了。
矢七出来时,他已经站在玄关等着,手里拿着那把门口鞋柜上的折叠伞。
三浦明哉笑了笑:“外面可能还会下雨。”
矢七点点头,走到他旁边,套上鞋。
三浦明哉把伞夹在腋下,伸手把矢七外套后领翻正。
动作很轻。
矢七回头看他一眼,三浦明哉就又笑了一下,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廊里很静,脚步声在楼梯间轻轻回响。
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刚下过雨,路面还湿着。
三浦明哉走在矢七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他们没去太远的地方,就在附近的小路和河边走。
风吹过来时,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三浦明哉偶尔说一两句,矢七就听着,有时回一个“嗯”。
走到河堤边,三浦明哉停下来,把伞靠在长椅边上,和矢七并肩坐下。
河水在下面缓缓地流,颜色偏灰,水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低地飞。
矢七望着河面,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三浦明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远处,轻声说:“我小时候也喜欢在这种天气出来,看河。”
“那时候觉得天阴着,水也阴着,好像全世界都在陪着自己。”
矢七没接话。
三浦明哉也不在意,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说下去:“后来当医生,听别人说心事,就很少再来看河了。现在坐在这里,倒觉得挺安静的。”
“以后可以常来。”矢七垂眸。
三浦明哉转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在灰白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眼尾的红痣像这阴天里唯一一点颜色。
三浦明哉忽然有点想揉矢七的头,手指动了动,又放下去了。
但他只是“嗯”了一声,说:“好。以后我们常来。”
两个人又在河堤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边开始落下很细的雨丝。
三浦明哉把伞撑开,遮在两人头顶。
矢七往他那边靠了靠,为了躲雨,又或许觉得这样更暖和。
雨滴打在伞面上,声音细细碎碎。
他们没有急着走,就那样并排坐在伞下,看雨丝把河面一点一点打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