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矢七和三浦明哉并排坐在河堤的长椅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自然分开。
三浦明哉把伞往矢七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被雨丝打湿了一小片,浅灰开衫慢慢晕开一圈深色。
“差不多了。”三浦明哉先开口:“再坐下去,我们俩都得感冒。”
矢七偏头看他。
三浦明哉的侧脸在雨雾里显得很柔和,眼下的青黑被阴天衬得浅了一点。
他冲矢七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和雨一样,但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那走吧。”矢七说。
两人从河堤上起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雨在伞面上敲出绵密的轻响,路边的行道树被洗得发绿,几片叶子贴在湿漉漉的步道上。
三浦明哉把伞举得不高不低,偶尔提醒矢七注意脚下的水洼。
矢七走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很轻。
经过便利店时,三浦明哉停下来,问矢七要不要买点什么。
矢七摇摇头。
三浦明哉就“嗯”了一声,领着他继续走。
回到公寓,已经快中午了。
三浦明哉在门口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斜靠在墙边。
矢七开门先进去,给他拿了双干净的拖鞋。
三浦明哉换好鞋,说:“我来做饭。昨天你吃我做的蛋炒饭,今天给你做点别的。”
矢七点头:“好。”
三浦明哉提着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一小袋食材进了厨房。
他买了西红柿、鸡蛋、葱和一盒豆腐。
他先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然后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不紧不慢。
矢七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他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就转身去客厅待着。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
矢七把杯子拿去厨房,倒掉,又冲了一杯热的,放在料理台边上。
三浦明哉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矢七,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很快把菜下锅,厨房里飘出葱油和鸡蛋的香气。
矢七回到沙发坐下,打开电视,把音量调低。
屏幕里在播一档关于深海的纪录片,蓝色的画面占满了整个屏幕。
他抱着靠枕,眼睛半阖,像在看,又像只是让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去。
没多久,三浦明哉端了两盘炒饭出来。
番茄炒蛋盖在米饭上,颜色红黄相间,还配了一碗豆腐味噌汤。两个人又面对面坐下。
矢七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拿起勺子。三浦明哉也坐下,吃了一口饭,抬头看矢七。
矢七吃得不快,一勺一勺的。
三浦明哉觉得胸口那点从昨晚就堵着的东西,稍微松快了一点。
“三浦叔叔。”
“嗯。”
“你以前说,听别人说心事,自己的事就变小了。现在呢?”
三浦明哉勺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回碗里。他想了想,说:“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但有时候听得多了,会觉得自己也被那些话泡着,泡得久了,就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还是共情能力太强了。
矢七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三浦明哉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和你吃饭,脑子好像没想那么多。”
矢七“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点米饭吃完。他放下勺子,看向三浦明哉,说:“那就多来吃饭。”
三浦明哉笑了一下,他点点头:“好。”
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一点稀薄的阳光。
餐桌上方的灯暖黄暖黄的,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柔软。
矢七端着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
三浦明哉跟在他后面,说:“我来洗吧。”
矢七没让,说:“我来。”
三浦明哉就靠在厨房门边,看矢七站在水槽前洗碗。
水流声哗哗响,少年的背影纤细,但站得很稳。
三浦明哉看着,忽然说:“矢七,你其实比我以为的更有力气。”
矢七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什么意思?”
三浦明哉摇摇头,说:“没什么。”
矢七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
三浦明哉没再说话,只是走过去,把矢七没擦干的另一只手拉过来,用自己袖子轻轻按了按。
矢七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三浦明哉松开手,退后半步,说:“下午我带你出去买点东西。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家里得备点补的。”
矢七点点头。
他知道三浦明哉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往“活着”的方向拉。
而他也愿意配合。
至少今天,在这个下过雨的阴天里,两个从各自深渊里爬出来一点的人,还能一起吃一顿饭,一起出一趟门。
这就够了。
三浦明哉领着矢七去了附近一家药妆店。
(药妆店:卖一些基础生活用品,药品,化妆品)
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香皂味。
他让矢七在门口等他一下,自己走进去,在营养品区停了一会儿,拿了几盒补铁软糖和维生素片,又到日用品区挑了一瓶保湿乳。
矢七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外面的街景。
雨刚停,路面被洗得发亮,几个放学的学生踩着水洼跑过去,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
三浦明哉很快结完账出来,把药妆店的白色塑料袋递给矢七。
矢七接了,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三浦明哉说:“你太瘦了,先把身体养一养。这些不是药,就当糖吃。”
矢七把袋子拎着,点头。
两个人又去了趟超市。
三浦明哉挑了些牛奶、鸡蛋、菠菜和几盒可以直接加热的便当,装了满满一袋。
他本来还想再买点零食,问矢七喜欢什么,矢七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三浦明哉就自己拿了一小袋巧克力,说:“放你那里。我下次来吃。”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
他在给“下次来”找理由。
矢七看着他,说:“你喜欢吃巧克力?”
三浦明哉笑了,说:“对。”
付完钱出来,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天边染着一点很淡的橘色。
三浦明哉左手拎着超市袋子,右手举着伞,胳膊上还搭着刚从药妆店买的东西。
矢七要帮他拎,他躲了一下,说:“不用,我拿得动。”
两个人又慢慢走回公寓。
路上的水洼映着天光,像一地被踩碎的镜子。
矢七低头看路,偶尔避开那些太深的水坑。
三浦明哉就走在他外侧,步子压得很小,像在配合他的速度。
走到公寓楼下,三浦明哉停下,把袋子递给矢七,说:“我该回去了。”
矢七没接,“你不上去吃饭吗?”
三浦明哉摇摇头,“今晚还有个预约要回电话。已经推了几次,不能再推。”
他说得平常,但矢七能看出他其实不太想走。
三浦明哉这个人,明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还是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矢七不再劝,把袋子接过来:“那你路上小心。”
“嗯。”三浦明哉看着他,停了两秒,忽然伸手,把矢七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头发别开。
忽然有点想要个孩子了。
似乎有个小孩还不错。
三浦明哉把手收回去,笑了笑,说:“明天别睡太晚。我早上会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