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头痛。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着,喉咙干得发苦,嘴里还残留着昨晚葡萄酒的味道。
他皱着眉,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想起自己现在在哪儿。
酒店,十二楼,昨晚喝了不少,后来怎么睡着的已经记不清了。
阿尔德里克动了动腿,发现鞋还穿在脚上,两条腿从床沿垂下去,姿势别扭得厉害,像被人打横丢在床上的。
他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想找手机。
指尖没碰到手机,碰到了一只手。
温热的,很轻地搭在床单上。
阿尔德里克瞬间吓清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一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矢七就靠坐在床边,背倚着床头,两条腿屈着,脑袋微微偏到一侧,呼吸很浅,显然睡着了。
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连外套都没脱,只是下摆有些皱。
黑发散在肩头和床单上,几缕从耳边滑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眼尾那颗红痣安静地缀在苍白的皮肤上,像谁趁他睡着时轻轻点上去的。
阿尔德里克撑起上半身,慢慢凑近。
他能闻到矢七身上很淡的皂香味,混着一点昨晚酒气。
阿尔德里克盯着矢七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矢七两边的脸颊,轻轻往两边扯。
少年的脸软得不像话,被扯得微微变形,嘴也嘟起来一点。
阿尔德里克没忍住,喉咙里滚出一串压得极低的笑声。
“嘿嘿嘿嘿……”
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抖得厉害。
矢七没醒,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阿尔德里克用指尖把矢七脸上被捏出来的红印轻轻揉了揉。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你也有今天。”阿尔德里克用气音说,蓝眼睛弯得只剩一条缝。
他坐在床边,看了矢七好半天,才从床上下来。
脚落地时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床头柜,酒劲还没完全退干净。
阿尔德里克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把矢七慢慢放平,又扯过被子,把人从头到脚盖好。
矢七的脸陷进枕头里,黑发铺开,呼吸依旧平稳。
阿尔德里克蹲在床边,视线和矢七的侧脸平齐。
他站起身,去浴室洗漱。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把昨晚的酒气和不舒服都冲掉一些。
他洗得很慢,头发搓了三遍,又刷了牙。
等他擦着湿漉漉的金发出来,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服,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阿尔德里克靠在浴室门框上,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头发,眼睛望向床上的矢七。
矢七还睡着,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黑发脑袋和半张脸。
阿尔德里克就那么看着,嘴角又一点一点翘起来。
他十八岁第一个看见的人,是矢七。
阿尔德里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矢七似乎感觉到了,睫毛颤了颤,但没睁眼。
阿尔德里克伸手,把矢七落在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别到耳后。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
谢谢你昨天没拒绝我。
谢谢你留下来。
谢谢你告诉我,我是你的朋友。
阿尔德里克没把这些话真的说出口。
他坐在床边,两条长腿晃了晃,又拿过自己的手机,对着矢七睡着的侧脸,自己也凑过去,两个人来了张合照。
矢七不喜欢拍照,两个人还没有过合照。
拍完以后,阿尔德里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照片设成了锁屏。
然后他又笑,笑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矢七几点会醒,也不打算叫醒他。
阿尔德里克准备等矢七睡够了,然后逼他带自己在东京转一转。
职高的事先不追究了,住在哪里也先不问了。
他十八岁了。
他坐了很久的飞机,喝了很好喝的酒,和自己最想见的人待了一整晚。
现在这个人安安静静地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他刚才捏出来,已经淡得看不见的指痕。
阿尔德里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外面天光很亮,城市已经醒了,楼下的人和车小得像玩具。
他望着窗外,低声哼了两句没头没尾的法语歌。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矢七,蓝眼睛里有种又傻气又认真的神色。
他想,十八岁第一天,还算不赖。
阿尔德里克擦着金发,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进后颈。
他懒得再打理,把毛巾随手往椅背上一甩,从钱包里抽出一叠日元,塞进外套口袋,又摸了摸另一边的房卡,确定在。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矢七。那人还裹在被子里,呼吸很浅,黑发从枕边滑下来几缕,睡得安安静静。
阿尔德里克轻手轻脚拉开门,又很慢地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他坐电梯下楼,大堂里已经有些客人了。
前台那边有人在退房,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用英语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阿尔德里克没管,径直出了酒店大门。早晨的空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昨晚残留的酒气被风一吹,散了大半。
他站在街边左右看了看,朝最近的一家早餐店走。
那家店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两块褪色的红灯笼,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排饭团,三明治和热好的小份饭菜。
店里已经坐了几个上班族,低头吃得很快。
阿尔德里克走进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头假装擦台面。
阿尔德里克没在意。他走到柜台前,弯下腰看玻璃柜里的东西。
饭团、炸鸡块、土豆沙拉、味噌汤,还有几盒用保鲜膜包着的玉子烧。
他看了一圈,随手指了指三四个,又往旁边的架子上点了两瓶罐装茶。
老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动作有点赶,像怕他等急了。
阿尔德里克把那一叠日元从口袋里掏出来,直接递过去。
老板看看那叠钱,又看看他,没接,只从里面抽了几张,然后低头去零钱盒里翻。
阿尔德里克赶着回楼上,看那几枚硬币迟迟没数出来,就摆摆手,说:“No, keep it.”
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懂,拎起装好的袋子就走。
老板在后面“诶”了一声。
风铃又响了一下,阿尔德里克已经出了店。
他走了几步,又拐进旁边一家便利店。
啤酒,他突然想喝点。
昨天矢七第一次喝酒,他看起来不讨厌,甚至有几分喜欢。
阿尔德里克想,既然矢七昨晚没拒绝,今天说不定还能再陪他喝一点。
他在酒架前站了一会儿,花花绿绿的罐子排了一排,他看不懂日文,就挑了几罐看着顺眼的,又拿了两瓶透明瓶子的,像是什么水果味气泡酒。
结账时,收银员小姑娘低着头,扫码、装袋,全程没看他。
阿尔德里克想起刚才早餐店老板的眼神,有点想笑。
他这一头金发,个子又高,在这么个小街区里确实扎眼。
大概被当成驻日美军了。
他无所谓。
阿尔德里克拎着早餐和酒,大步往酒店走。
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矢七睡觉时那张脸。
漂亮,安静,和平时那副要死不活又爱搭不理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又笑。
电梯叮了一声,阿尔德里克走进去,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他湿漉漉的金发和拎着大包小包的模样。
他吹了声口哨,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