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拎着早餐和酒从便利店里出来，正准备过马路，手机就响了。
铃声响得又急又亮，阿尔德里克不动脑子就知道是他妈妈。
他在路边站定，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是“maman”。
阿尔德里克接通，手机刚贴到耳边，那头的声音就涌出来，带着巴黎口音的法语。
“我的上帝，阿尔德里克，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我以为你死在日本了。”
“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你爸爸装得一点都不担心，但今天早上我听见他在厨房里跟狗说话，说什么‘你哥哥不要我们了’。”
“你听见没有？我们家的狗都比我先知道你离家出走！”
阿尔德里克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等那串话落下去，才重新贴回耳边，笑了一声：“妈妈，我昨天就给你发了消息，说我要来日本。”
“你发的那叫什么？‘我去东京了，很快回来。’”
“这算消息吗？这连明信片都不算！”
“明信片还有风景呢！”
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却带着笑，是那种母亲对孩子又气又拿他没办法的笑。
“十八岁生日，不办聚会，不请朋友，连你那个物理系的金奖都不管了，直接飞到地球另一边。阿尔德里克，你是不是太离谱了一点？”
“金奖又不会跑，聚会办不办都无所谓。我又不指望他们给我唱生日歌。”
“你小时候最喜欢我唱生日歌了。”他妈妈声音忽然软下来一点，带着点怀念，“四岁那年你坐在蛋糕前，谁唱都不行，非得让我唱，唱完还要我再唱一遍。现在你十八岁了，连个电话都舍不得主动打。”
“我现在接了啊。”
“那是因为我打给你。要是我今天不打电话，你是不是就把我忘了？”
“怎么会。”阿尔德里克边说边往酒店方向走，步子不快。
他妈妈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应该是在厨房。
“你那边是早上？”
“对，刚出门买了早餐。”
“你住哪儿？和谁在一起？那个中国孩子吗？”他妈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阿尔德里克，你别跟我说你一个人跑到东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住酒店。矢七也在。”
“哦，矢七。”他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立刻变得笃定起来，“我就知道。你飞那么远，不是去找他还能找谁。你从去年开始张口闭口都是这个孩子。你爸爸还问我，阿尔德里克是不是在学校里被那个孩子迷住了。我说我怎么知道，你连张照片都没给我看过。你今天必须给我拍一张。我要看看他长什么样。”
“他很漂亮。”阿尔德里克说，语气自然，像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特别漂亮。你见了会想把他带回巴黎养起来。”
“真的？”他妈妈来了兴趣，尾音都扬起来了，“比那个电影明星还漂亮？”
“比谁都漂亮。”
“那你给我拍一张。现在就去拍。我要看！”
阿尔德里克笑了一声，说：“他还在睡觉。我出来买早餐，等会儿回去拍。”
“你们住一起？”他妈妈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微妙的八卦，“你昨晚和他住一个房间？”
“他睡床边，我睡床。什么都没发生。”阿尔德里克翻了个白眼，“妈妈，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的东西。”
要不说法国人思想开放呢，当成他哥和他堂姐关系好，在研究同一套课题。
他妈妈忧心了好久，怕骨科出现在家族里。
真不理解上一辈人到底干了多少混账事，让妈妈这么熟练想到那些奇怪东西。
“我脑子里装的都是你！”他妈妈理直气壮，“你十八岁了，第一次没在家里过生日，一个人跑那么远，我担心你有问题吗？”
“没有。”
“你吃早饭了吗？”
“买了。”
“吃的什么？日本的便利店？我听说日本人吃得很清淡，你肯定吃不饱。你上次回家，我做了你喜欢的炖牛肉，你只吃了一点就说要赶飞机。你现在知道饿了吧？”
“我买了很多。饭团、三明治、炸鸡块，够三个人吃。”
“还买了酒。”他妈妈忽然说，“阿尔德里克，我刚才听见袋子响。你买了酒？大清早喝酒？”
“那是水果酒，度数低。昨天我喝了葡萄酒，今天想试试日本的。”
“你才刚成年，别把自己喝进医院里。你爸爸三十岁的时候喝酒喝到住院，你也想学他吗？”
“我酒量比他好。”
“好什么好，你上次在我面前吃了两个含一点点酒精的儿童冰淇淋就说头晕，还抱着狗哭，说不想长大。”
“妈妈。”阿尔德里克脸热起来，“那是我十六岁。”
“十六岁也是你。”他妈妈在那头笑，笑得毫不掩饰。
电话里有勺子搅动杯壁的声音，还有她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
阿尔德里克站在酒店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云层很薄，风里带着清凉的湿气。
“阿尔德里克。”他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安静了一点，“在那边自己注意身体。别以为成年了就可以乱来。有事就打电话，不管几点。妈妈永远接。”
“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然后说，“替我向那个孩子问好。等他有空，你们一起来巴黎。我给他做炖牛肉。”
阿尔德里克笑了：“好。”
他妈妈又开始说别的，说家里最近来了只流浪猫，说爸爸给它取名叫“将军”，说花园里的玫瑰今年开得特别早。
阿尔德里克就站在酒店大堂外面，一手拎着袋子，一手举着电话，听得漫不经心，却也没有挂断。
阿尔德里克话多就是受母亲影响。
路过的上班族偶尔看这个高大的金发青年一眼，又匆匆走开。
阿尔德里克就在那里，笑起来时蓝眼睛弯得很深，像被晨光照透的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先上去了，矢七快醒了。”
“去吧。”他妈妈顿了顿，又补一句，“生日快乐，我的小混蛋。”
“谢谢，妈妈。”
阿尔德里克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餐和酒，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酒店大门，朝电梯走去。
妈妈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等今天矢七醒了，就告诉他，巴黎有个人想给他做炖牛肉，啊，不行，不能说。
矢七是孤儿。
阿尔德里克给自己脑袋来了一掌。
现在，先把早饭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