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克用房卡刷开门，肩膀一顶，门朝里推开。
他两只手都拎着东西，胳膊肘还夹着手机，嘴里哼着刚才妈妈在电话里随口唱的那半句调子。
阿尔德里克本以为矢七还睡着，正盘算着怎么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吃早饭，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矢七的目光。
矢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头发已经梳过了，黑色长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贴在线条干净的下颌旁边。
他换了套衣服，浅色长袖配深色长裤，领口松松地敞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显然刚洗漱过。
衣服是矢七打电话给前台让人买了送上来的，尺寸不算完全合适，袖口长了一点，盖住了他半截手背。
他正侧着脸擦脸，听到开门声才抬头看过来。眼尾的红痣在晨光里小得只剩一点，却还是第一眼就抓住人的视线。
阿尔德里克心情很好，反手把门带上，把两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饭团、三明治、炸鸡块、玉子烧、罐装茶，还有那几瓶水果气泡酒，叮叮当当地铺了小半张桌。
他一边摆一边哼着刚才电话里没哼完的歌，金发还湿着，一缕一缕地翘起来。
“吃饭～”阿尔德里克把一盒玉子烧往矢七面前推了推，自己先拿了个饭团，拆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蓝眼睛弯成两条缝。
矢七看了他一会儿，说：“哦。”
他垂下眼，伸手从桌上拿了个三明治。
包装纸有点凉，打开时生菜和酱汁的气味散出来。
他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阿尔德里克坐在他对面，长腿伸到窗边，边吃边看他，在确认这个漂亮又冷淡的少年会老老实实把早饭吃完。
矢七吃到一半，拿起那杯罐装茶，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
茶微苦，没什么甜味，反而让他嘴里那点面包和酱的味道散干净了。他放下罐头，又拿起三明治继续吃。
“你洗过脸了？”阿尔德里克问，声音含含糊糊，嘴里还包着东西。
“嗯。”
“我就出去一会儿，你居然就醒了。”阿尔德里克笑了笑，“我还想叫你，让你看着我买的东西，然后感动得哭出来。”
矢七没理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抽了张纸巾擦手。
阿尔德里克把饭团吃干净，又拆开一盒炸鸡块，用叉子叉了一块，递到矢七嘴边。
矢七偏了偏头，没接。
阿尔德里克就自己吃掉，夸张地“嗯”了一声，说：“这个真的不错。你真不吃？日本人炸东西还挺有一套。”
“不饿。”
“你才吃那么一点。”阿尔德里克把炸鸡块放下，身体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蓝眼睛直直地看他，“昨晚也没吃多少。你现在还在长身体，不能这样。”
矢七看他一眼，语气很平：“你是我妈吗？”
“我倒希望我是。”阿尔德里克哼了一声，“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天天把你按在饭桌前，看着你吃两大碗。不然我就哭给你看。”
他说完又笑起来，那笑容又亮又没心没肺。
矢七没接话，把空盒子放进塑料袋里，又把桌面上的包装纸归拢成一堆。
他做这些时很安静。
阿尔德里克就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他妈妈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他比电影明星还漂亮。”
他想，确实如此。
矢七身上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可他又坐在自己面前，刚吃完一个三明治，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今天要做什么？”阿尔德里克问。
“没安排。”
“那陪我出去走走。”阿尔德里克说，“东京塔，浅草寺，随便什么都行。我难得来一次。”
矢七抬眼：“你不是不会日语吗。”
“不是有你吗？”阿尔德里克理直气壮，“你给我当翻译。不然我就把我自己扔街上，让所有人看我出丑。”
矢七站起来，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又去洗手间冲了冲手。
出来时，阿尔德里克已经把那几瓶气泡酒塞进酒店冰箱，只留了两瓶在桌上。
他抬头看矢七，问：“现在走？”
矢七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一点。外面的天已经亮开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斜斜漏下来，落在窗台上。
阿尔德里克走到玄关，等矢七换鞋。
矢七穿鞋时，他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把伞柄转来转去。
矢七穿好鞋，抬头看他。
阿尔德里克笑了一下。
“走吧。”阿尔德里克先推开门，大步跨出去，又回头等矢七。
矢七跟在后面，带上门。
走廊里的地毯软绵绵的，灯光昏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并排站着。
阿尔德里克又开始说他那套“东京塔怎么走”的理论，说在机场看到的宣传海报，说想坐那种透明地板的电梯，还要去便利店买一支抹茶味的冰激凌。
矢七不接话，只偶尔“嗯”一声。
阿尔德里克也不恼，越说越起劲，直到电梯叮一声打开，他先一步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两个人。
阿尔德里克站在矢七斜后方，比少年高出一大截，金发在顶灯下亮得发暖。
矢七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前面。
“矢七。”阿尔德里克忽然弯起眼睛。
“嗯。”
“今天你别跑。”
“我为什么要跑。”
“我怕你走到一半，觉得我烦，然后自己搭车走了。”阿尔德里克的语气半真半假，眼睛里带着点试探，“你经常这样。和我走着走着，就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矢七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先走了出去。
阿尔德里克跟上去，胳膊一伸，搭上矢七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矢七没躲。
两个人推开酒店大门，走进东京已经亮起来的街道里。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清晨还没散尽的凉意和远处面包店飘来的香气。
阿尔德里克深吸一口气，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笑了。
“今天天气不错。”
矢七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从薄云后透出来，光线薄薄的。
他“嗯”了一声。
阿尔德里克搂着他的肩，大步往前走。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汇入人群。
一个金发，一个黑发，在东京早晨的人流里格外显眼。
阿尔德里克还在说，说什么忘了，总之没有停。
矢七由他说，自己只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