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17日。
矢七陪阿尔德里克在东京玩了三天。
这三天里,阿尔德里克拽着他把日程塞得满满当当。
昨天去了镰仓,今天上午又去了一处旧商店街,吃了据说很有名的蜜瓜包,还站在路边看街头艺人用气球拧出各种动物。
矢七一直跟着,偶尔付钱,偶尔指路。
更多时候是阿尔德里克在说,他在听。
三天下来,矢七对东京几个主要景点之间的距离和车程已经有了相当清晰的概念。
阿尔德里克到底还是要走了。
他还有学业没完成,教授已经发了好几封邮件催他回去。
家里也打来电话,说再不回去,他爸爸就要亲自来东京抓人。
阿尔德里克站在酒店房间中央,行李箱摊开,衣服和纪念品塞得乱七八糟。
他越收拾越慢,最后把一件t恤往箱子里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两条长腿耷拉在床沿外。
他望着天花板说:“我不走行不行。”
矢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茶。
他看了阿尔德里克一眼,说:“你教授会死给你看。”
现在的日本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咒灵一大堆,天元在日本,汇集了全世界的恶意,咒灵生产的数量是其他地方的几十倍。
“那就让他死,他又不重要。”阿尔德里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要是回去了,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你?”
“你这个人又不会主动联系我。”
“我给你发十条消息,你回一个‘嗯’。”
“我飞二十个小时来见你,你才陪我三天。三天怎么够。”
矢七没说话。
阿尔德里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就从床上撑起来,走到矢七面前,低头看他。
少年坐在那里,黑色长发散在肩后,身上那件浅色外套松垮垮的。
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阿尔德里克知道,这三天对矢七来说已经算非常配合了。
他带着自己坐电车,排队买票,在东京塔下面等自己拍照,在浅草寺看自己抽签,在天妇罗店里把自己夹过去的虾吃掉。
这些在别人那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放在矢七身上,几乎可以算作盛情款待。
“抱一下。”阿尔德里克说完,不等矢七回答就弯下腰,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整个圈进怀里。
他抱得很用力,下巴抵在矢七头顶,金发蹭着矢七的额角。
矢七被勒得微微仰起头,没有挣扎,只把手搭在阿尔德里克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矢七,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阿尔德里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嗯。”
阿尔德里克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像要把这个“嗯”字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嵌进身体里。
他吸了吸鼻子,说:“那你以后有时间来找我玩,好不好?”
“巴黎也行,美国也行。”
“我带你去吃我妈妈做的炖牛肉。”
“我认真的。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机票我给你买。你要是不想坐飞机,我让人开船去接你。”
矢七没应声。阿尔德里克不依不饶,又晃了晃他:“好不好?”
“到时候看吧。”矢七说。
阿尔德里克安静了一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矢七能给出这个回答已经不容易。
“到时候看”就是“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情况允许”“如果那时我还想见你”。
阿尔德里克把它当成一个模糊但真实的许诺,小心地收下了。
他松开矢七,退后半步,用双手捧住矢七的脸,蓝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他。
矢七的皮肤很白。
阿尔德里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不许瘦。下次见你,我要看见你脸上有肉。”
矢七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说:“你该走了。”
“再待五分钟。”阿尔德里克去拿外套,又去检查护照和钱包,动作拖泥带水。
矢七帮他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又把掉在床头的充电器塞进他背包侧袋。
阿尔德里克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说:“矢七,你在日本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不管时差,也不管是不是在上课。我一定接。”
“受委屈了直接告诉我,我有钱,可以让日本黑帮去弄你的同学。”
矢七“嗯”了一声。
阿尔德里克这才推着行李箱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坐电梯下楼。
酒店大堂里没什么人,前台小姐朝他们微微鞠躬。
阿尔德里克办完退房,和矢七一起走到门口。车已经等在路边。
矢七叫的出租车。
“我真不想走。”阿尔德里克站在车旁,手抓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矢七,蓝眼睛红了一圈,像被风吹的,又像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伸手把矢七搂过来,再次狠狠抱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久。
久到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们两眼。
“再见。”阿尔德里克声音有点哑,要哭了。
“嗯。一路平安。”
阿尔德里克松开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降下来,他朝矢七挥了挥手。
矢七站在酒店门口,也抬了抬手。
车子启动,慢慢滑进车流。阿尔德里克趴在车窗上,一直朝后看,直到矢七的身影小得看不见了,才靠回座位。
他把头仰起来,闭上眼睛,手放在眼睛上,不知道是在遮住光,还是在遮住眼泪。
矢七站在路边,望着那辆出租车远去。
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他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口袋里还装着阿尔德里克塞给他的那枚东京塔钥匙扣,硬硬地硌着掌心。
他走了几步,把钥匙扣拿出来看了一眼。
红色的小塔在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矢七把它重新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灰尘和尾气的味道。
阿尔德里克来过,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