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没啥事，接了几个任务。
他站在高专门口，等了一会儿，藤野灰的车才从坡下慢慢开上来。
黑色轿车还是那辆，车身洗过，但右前轮上方有一小片泥点没冲干净。
车停稳后，藤野灰从驾驶座出来，想帮他开门，矢七已经自己拉开了后座，弯腰坐进去。
藤野灰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问好咽回去，默默回到驾驶座。
车子开出校门，往任务地点去。两个人都不说话。
矢七靠在后座，闭着眼，脑袋随着路面偶尔轻微晃一下。
他其实没睡，只是在想事情。
这三天他陪阿尔德里克在东京到处跑，过得比在高专里还忙。
夜蛾正道那边，他一个招呼也没打。
之前夜蛾让他去办公室，他当众回了个“拒绝”，现在又一声不响消失三天，有点不尊师重道了
算了。
不重要。
反正他在这里的人设就是这德行，不告而别也好，临时失踪也罢，都只是给“恶劣学生”这个标签再添一笔。
矢七真正需要考虑的，是接下来怎么继续把积分往上推。
星浆体事件还没到，日常任务里能捞的厌恶值有限。
矢七睁开眼睛，从前排后视镜里扫了藤野灰一眼。
藤野灰的黑眼圈很重。
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堆出来的青色。
藤野灰最近被调来东京后，工作量翻了一倍。
五条悟那个混蛋到处接任务，今天去琦玉，明天去横滨，隔三差五还弄出点需要紧急补报告的事。
辅助监督本来就少，藤野灰又是新调来的，什么杂活都往他这里塞。
当然，这个也是日本这边老人欺负新人的传统文化了。
藤野灰这几天因为矢七不在，他就要送五条悟，接五条悟那边的电话，手机响个不停，觉都睡不踏实。
“藤野。”
藤野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从后视镜里飞快看他一眼：“是，矢七先生。”
“昨天几点睡的。”
“啊……大概三点多。”藤野灰没敢撒谎。
他昨晚整理五条悟的任务报告，弄到快三点，早上一早就起来接矢七。
中间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矢七没再说话。
藤野灰等了几秒，见后座没动静，便继续专心开车。
他其实有点意外矢七会问这个。
矢七平时连他自己（矢七）吃没吃饭都懒得管，更不可能关心别人几点睡。
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藤野灰没往深处想，只觉得后座那双黑眼睛像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任务地点在一栋旧仓库里，二级咒灵，体型不大，但移动快。
藤野灰停好车，放帐。
矢七下车走进去。
不到两分钟，他就出来了。
衣服上一点灰都没沾。
藤野灰发动车子。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脑袋也隐隐发胀。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黑咖啡，胃里空荡荡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尽量把车开稳，但精神一松，车速就有点飘。
“藤野，停车。”
藤野灰不明所以，找了个位置停车。
“怎么了……矢七先生……”
“睡一会儿吧。”
“嗯？！”
藤野灰愣在驾驶座上，手指还搭在换挡杆上，没敢动。
他转头看向后座，矢七依旧闭着眼睛，脑袋微微后仰，黑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像已经睡着了。
“矢七先生……”藤野灰小声叫了一句，嗓子有些发紧。
“睡吧。”矢七没睁眼，只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点懒，和平时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调子不一样。
藤野灰慢慢把手从挡杆上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真的睡。
他做了这么久辅助监督，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那些咒术师只会说“快点”“别废话”“再开这么慢太没用了”（五条悟），偶尔有人客气一点，也顶多是“辛苦了”（夏油杰）。
没人会让他把车停在路边，睡一会儿。
更不用说是矢七。
“可是还有两个任务……”藤野灰声音很轻，像怕把谁吵醒。
“场地封锁了。”矢七语气依旧平淡，“早去晚去都一样。你睡你的。”
藤野灰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他确实累了。
眼皮重得厉害，只是靠咖啡和紧绷的神经撑着。
他熄了火，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但没完全躺下，只把身体往后靠，脑袋抵在头枕上。
车里一下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风声和远处几声鸟叫。
藤野灰本来只想闭目养神几分钟，没想到眼睛一合上，意识就往下沉。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
后座的矢七听着他逐渐变慢的呼吸，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辅助监督脸色确实差，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有点干。
猝死的命。
矢七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他不需要睡觉，两个世界之间本来就没有真正的休息。
藤野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京都那栋居民楼前，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现在这个人已经能在他面前睡着了，还攥着安全带，像随时准备醒来继续开车。
矢七靠在后座，把脸朝车窗偏了偏。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藤野灰自己醒了。
他猛地坐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去摸方向盘，嘴里含糊道：“对不起，我睡着了，我马上……”
“醒了就走吧。”矢七懒得听他说些抱歉之类的话。
藤野灰的动作停住。
他缓了几秒，才彻底清醒过来，从后视镜里看矢七。
矢七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后座，眼睛闭着，和睡着时差不多。
藤野灰不知道矢七刚刚到底有没有睡，也不敢多问。
他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把车重新开上主路。
车子开出去一截，藤野灰才小声说：“矢七先生，谢谢您。”
矢七没回话。
藤野灰也不再说话，只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开得比平时更稳。
他确实好了一些，脑子不像刚才那么沉了。
接下来的两个任务地点果然已经封锁。
藤野灰把车停在附近，等矢七下车确认。
矢七只绕着封锁线走了一圈，进去处理了几分钟，就回来说：“回去。”
藤野灰应了一声，掉转车头，朝高专方向驶去。
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车里很安静，藤野灰却觉得，这种安静和以前有些不同。
以前是压得人不敢喘气的沉默，现在更像是一种被允许的安静。
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很小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藤野灰决定明天给矢七买瓶热茶。
不喝也没关系，放在那里，就当是谢谢他今天让自己睡了那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