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0日,清晨。
矢七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电子屏前,仰头看航班信息。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里面搭了白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三浦明哉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过来,身上换了件浅驼色的针织开衫,围了一条深色围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些,眼下那层青黑也淡了一点。
他走到矢七身边,看了一眼航班屏上的目的地,顿了一下。
“马来西亚?”
“嗯。”矢七把手机上的电子登机牌调出来,往安检口方向走,“我父母留了一笔钱。花在我自己身上,他们应该不会介意。”
三浦明哉跟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他大概觉得这是矢七第一次主动想做什么事,无论如何都不该拦着。他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前天。”
“前段时间你说‘二十号去看海’,我还以为是去江之岛。”
“江之岛太近了。”矢七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看海要去暖和一点的地方。”
三浦明哉没再说话,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矢七也邀请过日车宽见,日车宽见没时间。
勤劳的日车宽见把几个学生送去他们该待的地方后,顺带把学校那边也告了,最近官司正是多的时候。
两个人办了登机,过了安检,在候机口坐下。
三浦明哉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包饼干,回来递给矢七。
矢七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饼干他没碰。
三浦明哉也不勉强,自己拆了包装,慢慢吃。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登机提醒。
矢七靠着椅背,闭着眼,没有睡着。
三浦明哉看了他几眼,低声问:“你以前坐过飞机吗?”
“坐过。”
“去哪个国家?”
“中国。”矢七睁开一只眼,“我父亲是中国人。”
三浦明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矢七父母的事。
他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说:“那边现在冷吗?”
“看位置吧,中国比日本大多了,现在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下雪,有的地方却只是有点冷。”
三浦明哉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等广播叫到他们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矢七把脸转向舷窗。
地面上的楼群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
三浦明哉在旁边翻一本机上的免税品杂志,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他侧头看矢七,少年半阖着眼,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抿,看起来有点困,但应该还是没睡着。
“你昨晚几点睡的?”三浦明哉询问着。
“不记得了。”
“你叔叔说你最近睡眠不好。”
“他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跟我说。”三浦明哉把杂志塞进前排座椅的口袋里,往后靠了靠,“他让我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不要一个人待太久。”
三浦明哉和日车宽见关系确实很好。
日车宽见运气不太好,两个对他来讲都很重要的人,都喜欢蹦蹦跳跳。
矢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他太操心了。”
“他是你叔叔。”三浦明哉声音很平,“他把你养大,看你和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换作是我,我也会操心。”
矢七闭上眼睛,没再接话。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
三浦明哉要了一条毯子,盖在矢七肩上,自己也要了一条,盖在腿上。
他偶尔转头看矢七,确认那个人还在呼吸,还在身边。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时,他帮矢七要了一份饭和一杯热茶。
矢七睁开眼,吃了两口饭,又放下了。
三浦明哉把热茶推到他手边,说:“喝一点。到了那边是下午,还有半天要走。”
矢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八个小时的航程不算长。
矢七大多数时间都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真正入睡。
三浦明哉中间睡了一个多小时,醒过来时发现矢七正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那片云很白,白得发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矢七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
三浦明哉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矢七把遮光板拉下来,“快到了。”
飞机降落在吉隆坡国际机场时,热带的空气从廊桥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植物被太阳晒过之后蒸腾出的气味。
三浦明哉把围巾收进行李箱,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
矢七把羽绒服也脱了,只剩那件白色高领毛衣。
两个人出关,取行李。
走出机场大厅时,下午的阳光兜头照下来,晃得三浦明哉眯起了眼睛。
矢七站在出口,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高,和东京阴沉的十一月完全不同。
三浦明哉看向矢七:“接下来怎么走?”
“坐车。”矢七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我订了槟城那边的民宿。从机场过去大概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嗯。你要是累,可以先睡。”
三浦明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拖着行李箱,跟在矢七身后,去打车。
矢七和司机说了几句英语,司机点头,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两个人坐进后座,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棕榈树和低矮的厂房,偶尔能看到远处一抹很淡的海线。
三浦明哉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矢七。
少年正望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得发白,眼尾那颗红痣在热带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矢七。”
“嗯。”
“谢谢你带我来。”
矢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三浦明哉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
三浦明哉的眼睛里有疲惫,但也有某种很轻的东西,像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透了一口气。
松了口气吗?
那很好了。
矢七看了他两秒,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不用谢,三浦叔叔。”
车子在高速上继续开。
热带的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把矢七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三浦明哉把座椅放低了一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矢七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当天晚上,矢七站在海边。
槟城的海和东京湾完全不同。
没有水泥堤坝,没有填海造出的灰蓝色水面,也没有远处高楼的灯影。
这里的沙滩很宽,沙粒偏白,踩上去细而密。
海风从正面吹来,带着盐和某种植物腐烂后混在一起的温热气息,把矢七的头发和衬衫都掀得往后飘。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民宿的竹椅上,只穿那件白色长袖。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截瘦而白的胳膊,旧疤在暮色里不那么显眼。
矢七站的位置离水线大概五六步远,海浪涌上来的时候能没过脚踝,退下去的时候在脚底带出细密的沙沙声。
三浦明哉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针织开衫没穿,只穿了里面的t恤和长裤,裤脚卷到膝盖。
围巾早就收进行李箱了,现在站在热带海边,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东京时松弛了不少。
肩膀不再往前缩,呼吸也放得很开。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抬手拨了几次,后来就不拨了,任它乱着。
“比想象中舒服。”
矢七没接话,只是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
三浦明哉的下颌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节奏很慢,几乎能数清每一次间隔。
三浦明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到矢七面前。
一张照片,正是今天下午拍的。
上面是矢七和三浦明哉的合照。
“什么时候洗的?”
“你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
三浦明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有三张,你一张,我一张,宽见一张。”
矢七低头看了一眼,写的是日期和地名,字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印上去的。
他没有看太久,把它收进外套口袋里。
“三浦叔叔。”
“嗯。”
“明天想做什么?”
三浦明哉想了想。“早起看日出。然后随便走走。你定。”
“好。”
海风又吹过来,把矢七额前的碎发掀起来。
矢七想到了七海建人。
嗯。
这到底算不算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