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7日,东京。
矢七又回到高专的日常节奏里。
早上起床,洗漱,换上校服,去教室上日下部笃也的课。
课还是那副样子,日下部叼着棒棒糖棍,把咒力基础翻来覆去地讲,偶尔点个人起来回答问题。
矢七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偶尔记笔记,偶尔看窗外。
中午和禅院真希、乙骨忧太、熊猫、狗卷棘一起吃饭。
真希还是会嫌他吃太少,往他盘子里拨菜。
乙骨还是会分他半块玉子烧。
熊猫讲些不知从哪听来的笑话,狗卷棘在旁边用饭团语附和。
矢七吃得慢,但确实比以前多吃了一些。
真希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手底下拨菜的动作更勤了。
下午训练课,他和乙骨一组,练了几轮基础对打。
这天下午,矢七接了一个单独任务。
地点挺偏僻,都不在东京了。
情报显示咒灵在一个破旧老楼附近,已经吞掉了两个流浪汉。
矢七还得坐电车过去。
矢七把刀裹好背在身后,换了件深色外套,独自坐电车去。
下车后,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路口等红绿灯时,余光扫到对面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米白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金发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很浅。
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步伐不快,正从一家便利店门口拐出来,朝另一条路走。
矢七的脚步停了一下。
七海建人。
他站在路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上看着他。
七海建人比矢七记忆里年轻一些,脸上带着常年被加班和咒灵任务磨出来的疲惫。
走得不紧不慢,像刚结束某个任务,正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矢七看了他几秒。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七海建人不认识他。
这个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当过邻居,没有在走廊里互相点头问早,没有一起吃过早餐,没有那间浴室,没有那把水果刀,没有马来西亚的约定。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等着信号灯变绿。
灯变了。
矢七走过马路,在七海建人即将拐进另一条巷子前开口叫住他。
“七海先生。”
七海建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看了矢七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在矢七的校服和背后的长刀上扫过,判断出是咒术高专的学生,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好。”
语气平淡,客气,公事公办。
他不认识矢七。
矢七看着他的脸。
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是东京咒术高专一年级的学生,矢七,初次见面。”
七海建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一个不认识的学生会主动打招呼。
他大概觉得这是某个新入学的后辈,在高专的走廊或者哪个任务现场远远见过自己。
“七海建人。一级咒术师。”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等级,和矢七记忆里第一次在医院醒来时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语气冷了很多。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七海建人看了他两秒。
“嗯。我还有任务。”
“好。七海先生再见。”
矢七侧身让开路,七海建人从他身边走过去。
米白色西装带起的风里有很淡的咖啡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矢七站在原地,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沿着巷子走了一段,然后拐弯,彻底听不见了。
矢七坐电车到了琦玉县,又沿着地图走了十几分钟,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旧医院楼前。
楼不高,四层,外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和红砖。
一楼的玻璃门碎了一扇,里面黑沉沉的。
门口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已经被人摘下来扔在地上,牌面上印着模糊的日期。
矢七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从背上解下长刀,把裹刀的黑布拆开。
咒灵的残秽从三楼窗口一路往下淌,颜色偏暗,浓度不低。
他放好帐,黑色帷幕从半空落下,把这栋楼和周围的空地一起罩了进去。
里面很暗。
走廊里全是碎玻璃和翻倒的病床,墙壁上留着大片大片的深色水渍,天花板的灯管只剩几根还在轻轻摇晃。
矢七循着残秽往楼梯口走,一截断掉的输液架横在脚边,他抬脚拨开,继续往上。
二楼走廊尽头有个侧身蜷缩的人形轮廓,已经干了,贴在墙壁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
矢七没多看一眼,从旁边走过去。
三楼光线更暗,窗户大半被木板封着,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灰白色的天光。
残秽在三楼走廊中段最浓,贴着地面往一个方向延伸,进了一间旧诊室。
门半开着,门板上有一道深褐色的拖痕,从门框一直拖到里面。
矢七走过去,用刀尖推开门。
“嘭——”
咒灵触手砸向矢七,矢七躲闪,但整个人莫名卡了一下,肩膀直接破开一个血洞。
咒灵强度一级,或者至少准一级。
给的资料出现错误。
矢七虽然要从四级咒术师晋升到三级了,处理基础准二级是可以的,一级就不行了。
这个咒灵存在术式,类似于“眩晕”这个技能。
矢七短暂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那种感觉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根线。
他的意识还清醒,但四肢不听使唤,迟了半拍才做出闪避动作。
触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撕裂了外套和皮肉,血从破口处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矢七想了想,最正确的做法是:逃。
“救……救……救救我……”
男孩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声音来自诊室里面,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明显的恐惧。
矢七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那只一级咒灵的触手正卷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孩子大概七八岁,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只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整个人被吊在半空。
触手缠着他的腰和胸口,越收越紧,男孩每一次呼吸都短促而艰难。
矢七看着那张脸。
男孩眼里全是恐惧。
纯粹原始的恐惧。
矢七的脚往回迈了一步。
他把刀重新握紧,左手垂在身侧,血从肩头的洞里流下来,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那只咒灵察觉到他没有逃走,触手又朝他甩过来。
矢七这次有了准备,他往侧后方退了半步,避开第一下,然后抬刀去格挡第二下。
刀锋切进触手表面,滑开,咒灵的皮太厚,没能切进去。
矢七抬手打算给它来一发黑闪。
眩晕感又来了。
不行。
矢七能打出黑闪,但要费点心思操控咒力和出拳。
现在这个状态,黑闪打不出来。
视野开始发晃,脚下的地面像被灌了水,站不稳。
他提前半秒意识到不对劲,主动往后倒,把自己摔在地上。
触手从他头顶扫过去,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碎屑飞溅。
他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
眩晕术式有间隔。
从第一次到第二次,中间大概十秒。
它必须在近身范围内才能发动。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咒灵的距离。
但这只咒灵不弱。
它从诊室深处缓慢移动出来。
矢七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它的本体其实很小,大概只有成人躯干那么大,灰黑色,表面覆着一层黏液。
但它的触手又粗又长,少说也有七八条,每一条都能自由伸缩,最远可以伸到五六米外。
它没有眼睛,但头顶有一圈环状的结构,在快速蠕动,应该就是它感知外界的方式。
触手再次朝矢七伸来。
矢七往左闪,触手在空中拐了个弯,追着他过去。
他挥刀去斩,刀刃切进触手末端,这次终于砍进去了一截。
黑烟从切口冒出来,那根触手缩了回去。咒灵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内部挤压出来的嘶声。
有戏。
它的触手可以被切开。
只要不贪刀,不靠近到眩晕范围,一刀一刀地削,就能把它耗死。
但肩膀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灰。
他撑不了太久。
男孩的哭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弱。
矢七瞥了一眼,缠着男孩的触手正在收紧,孩子的脸已经从灰白转向青紫。
矢七动用术式。
术式是:把伤害转移到自己身上,就可以对目标进行治愈。
窒息感闷的脑子和脖子难受,但那小男孩状态好了些,哭声都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