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7日,下午,东京。
日车宽见在事务所里整理一批案件资料。
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旁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最近把矢七学校的事处理了大半,那些参与欺凌的学生和敷衍了事的老师,一个接一个被约谈、被立案、被追责。
剩下的收尾工作不算多,但他还是想尽快做完。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日车宽见起初没在意,过了几秒才拿起来看。
是矢七发来的消息。
开头还很正常:“叔叔,你照顾我十多年了,你把我当家人,我也把你当家人了。”
日车宽见看着这句话,眉头先皱了一下。
矢七平时不会说这种话。
这孩子虽然现在比以前开朗了一些,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有事藏心里的性格,从来不会主动讲这种太直接的话。
他继续往下看。
“真的很对不起,叔叔,我好像要死了,手有点没力气了,我死了不要来拿我的尸体好不好,叔叔,对不起,现在我脑子有点昏,打字乱七八糟的,叔叔,麻烦去找一下三浦叔叔,我很抱歉,我没力气打字给他…”
日车宽见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了第一遍,没看懂。
又看了第二遍。
手指停在屏幕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根弦。
日车宽见猛的站起身,椅子被推得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边朝外走边拨矢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他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白得发青。
没人接。
第一个,无人接听。
第二个,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个电话拨出去,嘟声响了很久,久到日车宽见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然后通了。
“矢七?!”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有不正常的杂音,背景里还有一个孩子在哭,哭声很大,撕心裂肺。
“矢七!你在哪?回答我!”
“……叔叔……”
矢七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那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耗掉了他最后那点力气。
日车宽见听出来,矢七在勉强撑着,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断掉。
“叔叔……不用……”
电话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矢七似乎想说什么,但肺已经坏了,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咳了一声,咳音里带着液体的喷溅声。
矢七视线被鲜血遮盖了。
他不知道血是从额头流下来的,还是从嘴里涌出来的。红色的幕布糊在眼前,把所有东西都染成模糊的一片。
旧诊室的天花板在头顶歪斜着,灯管早就不亮了,只剩下一根生锈的吊链在轻轻晃。
那是刚才战斗时被触手扫断的,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他的视野也越来越窄。
右腿没了。
从大腿中段往下,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断口,骨头和肌肉的碎茬暴露在空气里,血从断口处往外涌,就是个拧不紧的水龙头。
腹部破开一个大洞,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正在停止蠕动的东西。
胸口偏左的位置还有一个更深的洞,心脏在那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停了。
过了两秒,又跳了一下。
手臂折了一只,左边那只,从肘弯处反向扭过去,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只剩下右边这只还能动,打字能打的动,还要感谢右手。
万幸,一级咒灵死了。
被矢七一换一,吃了一拳黑闪,又被砍了十几刀,最后那一下刀把它扎死,它化成黑烟散了。
矢七躺在地上,右手边是那把长刀,刀柄上全是血,这刀还是禅院真希的,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这刀被死人用过。
那个男孩,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就被他用术式转移了窒息伤害,然后趁咒灵触手松开的一瞬间,他扑过去把孩子扯出来,往诊室外面推了一把。
男孩跑出去了,哭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矢七不知道他有没有跑出去,但肯定活下来了。
日车宽见攥着手机冲出事务所大门,朝电梯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腿在动,必须动。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话筒喊:“矢七,别挂,别挂电话。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别来……不用……”矢七的声音断了一下,“……我要死了……叔叔……”
“你撑着。听到了没有?撑着!”
日车宽见冲进电梯,按了一楼。
日车宽见拿出备用手机,打给警察,请求警方通过手机定位找矢七所在位置信息。
电梯到了一楼,日车宽见跑出大楼,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坐进去。
他发动引擎,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听那边的动静。
矢七的呼吸声越来越弱,那个孩子的哭声还在,但也在慢慢变小。
日车宽见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入主路,车速越提越快。
他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
顾不上了。
“矢七,还在吗?”
“……嗯。”
“你听着,叔叔马上就到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发信息给我,你打电话给我,你在求救。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叔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矢七的声音又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已经快听不清了:“叔叔……那个小孩……救出去了……”
“什么?”
“……怪物……抓了个小孩……我把他救出来了……他现在在……在外面……”
日车宽见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别人不重要,不重要啊,不要去管别人啊,自私一点好不好,矢七。
“好,好。你做得很好。那个小孩得救了,你救了他。现在轮到叔叔来救你了。”
矢七没有回应。
矢七躺在血泊里,仰面看着天花板。
血还在流,但流得越来越慢了。
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往外散,从脚趾开始,往上漫,漫过小腿,漫过膝盖,现在已经漫到大腿根了。
他知道这是失血性休克的最后一程,意识会慢慢模糊,然后彻底断掉。
矢七以前在现实世界里死过很多次,每次都一样。
只是这次醒不过来了。
这个梦会在这里结束。
死亡他倒是无所谓,但是避免出现上次那样的事情,还是老老实实提起精神,向五条悟,向几个同期发了求救短信,又向日车宽见发了信息。
手机在不远处的地上,屏幕还亮着。
他刚才用仅剩的右手拨了日车宽见的号码,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矢七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日车宽见在电话那头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很急。
手机现在还亮着,通话有没有断他不知道。
诊室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越来越近。
矢七偏了偏头,用仅剩的视野去看门口。
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米白色西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金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显眼。
矢七看不清人,只能看到点金色。
七海建人冲进诊室,他看见了地上的血,看见了矢七残缺的身体,看见了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矢七。”
他蹲下来,膝盖压进血泊里,一只手按住矢七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洞,另一只手去摸他的颈动脉。
指腹按在颈侧,接着想把人抱起来。
矢七看着他,黑色眼睛没有聚焦。
七海建人的脸很近,金发垂下来几缕,落在额前。
那双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样想着。
视线彻底黑了。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