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建人把人刚抱起,就感觉到矢七的呼吸几乎没有了。
他再次把手按在矢七颈侧,指腹压着那条已经停止搏动的血管,等了几秒。
没有跳动。他又按深了一点,手指几乎陷进冰凉的皮肤里。
还是没有。
死了。
十五岁的孩子。
灰原雄死亡时十七岁。
两个人身影逐渐重合。
同样是任务资料出错,同样是二级咒灵其实是一级咒灵。
七海建人抱着矢七的尸体站起来,动作很慢。
矢七的身体比他预想的更轻,右腿从大腿中段断掉,左臂反折,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最后一点血,胸口的洞已经不再冒血泡了。
血沿着七海建人的米白色西装往下淌,把衬衫前襟染透,黏稠温热。
七海建人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矢七的身体往怀里拢了拢,右手从矢七膝弯下面穿过,把那条断腿也托住了。
断口蹭过他的小臂,骨头碎茬刮在西装布料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七海建人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叔叔”两个字挂在最上面,通话时长显示七分多钟。
屏幕边缘全是血,指纹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朝诊室外面走。
米白色西装的下摆和裤脚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浅驼变成深褐,鞋底踩在走廊的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暗红色鞋印。
发任务那群人,窗那群人。
七海建人走出旧医院大门时,辅助监督的车已经停在外面了。
两个穿深色外套的辅助监督站在车旁,其中一个拿着记录板,另一个在打电话。
他们看见七海建人抱着人出来,电话那个立刻挂了,记录板那个往前迎了两步,又在看清七海建人表情时停住了。
“七海先生……”
“资料谁负责的。”
两个辅助监督对视了一眼,拿记录板的那个低头翻了翻手上的文件,小声说:“任务情报是窗那边派发的,我们只是负责现场辅助……”
“谁负责核实咒灵等级。”
“这个……通常是窗那边根据前期侦察和任务反馈来判定……”
“那为什么二级变成了准一级。”
辅助监督没有回答。
七海建人也没有继续问。
没必要为难打工人辅助监督。
他抱着矢七朝车走过去,经过两个辅助监督中间,血从矢七的断腿末端滴下来,落在车旁的碎石路面上。
他弯下腰,把矢七放进后座,动作很轻。
矢七的头偏向一侧,黑发从座椅边缘垂下去,发尾沾着血和灰土,缠成几绺。
七海建人把那些头发拨回座椅上,又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住矢七的上半身和脸。
他坐进驾驶座。
辅助监督想跟上来,被他看了一眼,停住了。
“你们留下处理现场。”
七海建人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去。
后座很安静。
矢七的手机在七海建人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去看。
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然后停了。
车开出旧医院所在的那条路,上了主路。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橘黄色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又退到车后。
七海建人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
十五岁。
只有十五岁。
灰原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种任务。
资料写二级,去了才发现是一级。
那次他没能把灰原带回来,只有半截尸体。
这次把人带回来了,已经碎了。
七海建人把车开得很快,闯了一个红灯,又闯了一个。
后座偶尔传来矢七身体随车晃动的轻响,手臂或断腿滑下座椅的声音。
每一次他都想回头看,但忍住了。
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七海建人把方向盘握得更紧,把油门踩得更深。
高专门口的灯亮着。
七海建人把车停在正门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停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米白色西装袖口上全是血,指甲缝里也是。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掉,血已经渗进布料里了。
七海建人下车,绕到后座,把矢七重新抱起来。
矢七的身体比刚才更凉了。
七海建人托着他,朝校门里走。
门卫室亮着灯,值班的辅助监督跑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什么都没问,只把大门开得更大。
七海建人抱着矢七穿过校门,朝医务室方向走。
路上经过训练场,经过教学楼,经过那排旧松树。
矢七的校服裤腿拖在地上,沾了草叶和泥土。七海建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西装外套半盖着的脸。
露出来的只有一小截下巴和眼尾那颗红痣。
红痣上凝着一层干涸的血痂,颜色发暗,但还是能认出来。
医务室的门关着。
七海建人用肩膀撞开,里面灯亮着,家入硝子从桌前抬起头,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
她看见七海建人怀里那个残缺的人形,看见米白色西装上的大片血迹。
七海建人站在医务室中间,没有把矢七放下,只是抱着。
家入硝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矢七的伤,看了很久。
很惨烈。
死的时候很痛苦。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覆在矢七额头,咒力涌出来,淡白色的光在矢七皮肤表面浮起又散开。
过了十几秒,家入硝子收回手。
“太晚了。”
七海建人点了下头,把矢七放到最近的床上,把西装外套重新盖好。
然后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白布下面那个十五岁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