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真希刚把长刀从咒灵残骸里拔出来,刀身上还挂着正在消散的残秽。
她甩了甩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除了时间,还挂着几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
矢七发的。
时间显示在十几分钟前。
只有两个字。
“救命。”
禅院真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敲了回复:“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眉头慢慢拧起来。
禅院真希边朝外走,边退出对话框,想给矢七打电话,手指刚碰到拨号键,手机就震了。
来电显示:乙骨忧太。
她立刻接起来。
“真希。”
她嗯了一声,问:“矢七给我发了求救消息,他位置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希听见乙骨的呼吸声。
“他死了。”
“乙骨,你学熊猫他们开玩笑,明天等着被我打死吧。”禅院真希的语气已经带了明显的不耐烦。
“矢七死了。”乙骨忧太重复了一遍。
禅院真希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训练场边的旧松树下,长刀还握在左手,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风从坡道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她没有去管。
“你再说一遍。”
“矢七死了。”乙骨又重复了一遍,“任务资料出错,准二级实际是准一级。他一个人去的。七海先生赶到了,但太晚了。家入前辈也确认了。”
禅院真希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握着的长刀刀柄上,那缠着那一圈旧布条,是她自己缠的,用了快两年,布条边缘已经磨得起
矢七借过这把刀。
不久前。
他把刀裹在黑布里背在身后,一个人坐电车去琦玉做任务。
回来的时候把刀擦干净还给她,说:“谢谢前辈。”,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限定点心,放在她桌上,说是给熊猫带的,顺便也给她带了一盒。
“顺便?你打发谁呢。”这是她当时说的话……
“真希?”乙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哪。”真希问:“人在哪。”
“医务室。七海先生带回来的。”
禅院真希挂了电话。
…………
禅院真希站在矢七盖着白布的尸体面前,牙齿咬着。
医务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白布盖得很平,从头到脚,勾勒出底下那具残缺身体的轮廓。
右腿位置的白布塌下去一截,左边手臂的角度也不对。
真希伸出手,把白布掀开。
矢七的脸露出来。
那张脸白得几乎和布一个颜色,嘴唇灰紫,眼尾那颗红痣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的黑发散在床单上,发尾还沾着血和灰土,缠成几绺,几缕贴在脸颊边。
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从唇角延伸到下巴。
真希的视线往下移。
右腿从大腿中段就没了,断口处用纱布草草地裹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左边手臂从肘弯处反折,角度不自然,像被人硬生生拧过去的。
腹部的纱布下面还在往外渗东西,把床单洇出一小片暗色。
胸口偏左的位置也贴着纱布,血从边缘溢出来,干了,结成一圈暗红色的壳。
她伸出手,指尖在矢七额头上碰了一下。
凉的,硬邦邦的,和活人的温度完全不同。
禅院真希把手指收回来,攥了攥,然后重新把白布盖上。
白布落下去,重新遮住那张脸和那些伤。
禅院真希站在床边没有动。
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握着那把长刀,刀柄上的旧布条被她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站了很久,久到乙骨忧太从走廊进来,站在她身后,也一直没出声。
后来她转身朝门口走,推开门,走到走廊里,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椅面很硬,靠背抵着墙,她的后背贴上去,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
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光线一跳一跳地打在她脸上。
乙骨忧太跟着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乙骨的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低着头,黑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嘴唇紧紧抿着。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又握紧,又松开。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辅助监督从远处经过,脚步声在拐角处就放轻了。
医务室的门关着。
真希盯着那根闪动的灯管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上午还来找我借刀。”
乙骨偏头看她。
“我借了。”真希的声音很平,“他之前还给我带了一盒点心。说什么给熊猫的,顺便给我一盒。”
停了一下。
“顺便。”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这么说话的。”
乙骨忧太把交握的手松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
真希又说:“他第一次训练的时候,连我的扫腿都躲不开。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爬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我当时觉得这人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上的老茧。
“后来他撑下来了。打得不好,但能站住。我让他每天加练,他就每天加练。”
“手掌结了痂又裂开,从来不吭声。”
“我骂他下盘虚,他听了就改。”
她攥了攥拳头。
“结果他就这么死了。任务资料出错。二级变准一级。他一个人去的,他现在还是四级咒术师。”
禅院真希也是四级咒术师。
乙骨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七海先生赶到了。但是太晚了。”
“我知道。”真希说:“我听你说了。”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那根灯管还在闪,明灭之间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暗色和亮色。
真希把长刀横放在膝盖上。
刀鞘是黑的,边缘有几处磕碰,刀柄上的布条旧得发毛,全是血。
真希盯着那截刀刃看了两秒。
“他死的时候疼吗。”
乙骨沉默了几秒。
“七海先生说,他赶到的时候,矢七已经快不行了。他身上有七八处重伤,右腿没了,左臂断了,腹部和胸口各有一个洞。”
真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给自己叫了救护车。给日车先生打了电话。给……”乙骨顿了一下,“给我们发了短信。”
真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还挂着那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救命”,时间显示在几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乙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熊猫和棘还在做任务。”
“嗯。”
“要不要通知他们。”
真希盯着天花板,“等他们回来再说。任务做一半收到这种消息,容易出事。”
乙骨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硬币,买了两瓶水。
一瓶放到真希手边的椅子上,一瓶自己拿着。
禅院真希没有去拿那瓶水,只是把扣在膝盖上的手机重新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救命。”
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