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厨房换了管事。
榊原被调去了后院的洗衣房,管事的换成原先的副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大久保。
他上任第一天就亲自把柴炭送到了五条悟院子里,整整齐齐码在廊角,分量比往常多了一倍。
矢七站在廊下,看着大久保弯腰行礼退出去。他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手指头微微收紧。
五条悟坐在廊下吃早饭,筷子夹着煎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以后不用你搬了。”
矢七应了一声,把抹布折好搭在架子上。
他走到五条悟旁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放在五条悟手边。
五条悟咽下煎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也吃。”
矢七从食盒里拿出自己的那份。
饭团,一小碟煮物,比五条悟的简单得多。
他刚拿起筷子,五条悟就把自己碗里的烧鱼夹了一半过去。
矢七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
“少爷,我够吃。”
“你太瘦了。”五条悟头也不抬,“吃。”
矢七没再推,低头把鱼吃了。
鱼肉烧得软,筷子一拨就散,他慢慢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五条悟一直用余光看他,见他停了,皱起眉。
“再吃。”
“饱了。”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块烧鱼也夹过去。
“那把这个也吃了。”
矢七看着碗里的鱼,忽然想起昨天五条悟蹲在他面前,用拳头攥着膝盖的样子。
三岁的孩子,发号施令,换掉了一个做了二十年的管事,只因为他手上被勒出了红痕。
霸道baby嘛?
哈哈。
矢七把那块鱼吃了。
吃完早饭,五条悟从房间里翻出一本簿子,薄薄的,封皮上写着杂记。
他趴在廊板上翻开,指着第一页的字。
“这个念‘あ’。”
矢七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弯弯曲曲的假名。
他认不得,但五条悟念得很认真,小手指头戳着纸面,一笔一划地描。
“你跟着念。”
“あ。”
真聪明。
五条悟满意地翻到下一页。
“这个是‘い’。”
一整个上午,五条悟都在教矢七认字。
他教得很快,不像正经的启蒙,想到哪教到哪,翻到哪页算哪页。
矢七记性不差,五条悟念过两三遍的他能记住,但写起来就吃力,指头捏着笔,笔画歪歪扭扭。
五条悟凑过来看,笑了一声。
“丑。”
矢七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确实丑。
笔画粗细不均,横不平竖不直。
“我没写过。”
矢七演戏演的很尽职尽责。
“我教你写。”
五条悟把手覆上来,小小的手掌盖住矢七的手背,带着他的笔锋重新描了一遍。
力道不对,两个人的手较着劲,字写得比刚才还难看。
五条悟皱起眉头,松开手。
“你自己写。”
矢七又写了一遍,还是丑,但比刚才强了一点。
五条悟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手稳。”
矢七偏过头。
“拿刀的时候稳。”五条悟补充道:“写字不稳。”
矢七想了想:“大概习惯了。”
“习惯什么。”
“拿重的东西。”矢七看着自己写的那个歪扭的字,“笔太轻了。”
五条悟从旁边抽了张废纸,把笔塞到矢七手里。
“练。”
矢七就练。
一整个上午写了十几张纸,墨汁用掉了小半砚。
五条悟趴在旁边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脸搁在胳膊上,白色短发蹭着廊板。
矢七给他披了件外褂,继续写。
中午的时候,大久保亲自来送饭。
食盒比往常大了两圈,菜色丰盛得不像话。
矢七接过来,在廊下摆开。
五条悟闻到饭香自己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矢七在摆碗筷。
“字练完了?”
“练了。”
五条悟凑过去看他写的最后一页纸,横竖撇捺还是歪的,但比早上强多了。
他点点头。
“明天继续。”
下午,矢七照例收拾屋子,五条悟跟在旁边转悠。
矢七擦柜子,五条悟就蹲在柜子旁边看。
矢七去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五条悟也跟着跑到院子里,踩着矢七的影子走。
矢七叠衣服,五条悟就把自己那件小褂拿过来,学着矢七的样子叠。
叠得一团糟,矢七没说他,拆开重新叠好,五条悟再叠,还是乱。
矢七觉得应该是因为六眼的问题,六眼消息量太大,需要有个适应过程。
而五条悟才三岁,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信息。
重复了三四遍,五条悟终于叠出了一件勉强能看的,举起来给矢七看。
“我叠的。”
矢七看了一眼,边角没对齐,但能看出衣服的轮廓。
他伸手把边角扯平。
“很好。”
五条悟高兴了,把剩下的衣服全叠了一遍。
叠到最后一件,矢七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褂,五条悟抱在怀里闻了闻。
有皂角的味道,还有矢七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你的衣服。”
“嗯。”
“旧了。”五条悟把外褂摊开,指着袖口磨出的毛球,“明天做新的。”
矢七接过外褂叠好:“不用,还能穿。”
“我说做就做。”五条悟把手里的衣服往柜子里一塞,“你穿这个不好看。”
矢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经软塌塌的,颜色从白变成了灰白,袖口起了毛。
确实不好看。
“好。”
五条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翻出之前那本画册,趴在廊板上看。
矢七坐过去,五条悟就挪了挪,把头枕在矢七腿上。
矢七愣了一下,没动,五条悟翻了一页画册,指着上面的图。
“这个字我教过你。”
矢七低头看,是那个三条腿的鸟。
“あ。”
“对。”五条悟翻过一页,又指了一个字。
矢七认了几秒。
“し。”
五条悟翻了个身,仰面看着矢七。
矢七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午后的日光勾出一层浅淡的边。
眼尾那颗痣在光线里很清晰,五条悟伸手碰了碰。
矢七没躲。
“你身上凉,”五条悟说:“夏天抱着舒服。”
矢七低头看他:“少爷怕热?”
“嗯。”五条悟把手收回来,搁在肚子上,“夏天来了你就给我凉着。”
矢七没应声,五条悟自己又翻了一页画册,指着上面的图继续教。
矢七跟着念,念着念着,五条悟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又睡着了。
画册摊开搁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矢七坐在廊下,腿上枕着一个三岁孩子,手里搁着那本画册。
院子里日头偏西,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书页。
他翻到五条悟没来得及教的那一页。
上面画着一只狐狸,蹲在月亮下面,旁边写了三个字。
矢七把画册轻轻合上,放在旁边。
低头看着五条悟的睡脸。
三岁的孩子睡着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在做什么不高兴的梦。
矢七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五条悟皱起来的眉心。
五条悟没醒,眉头在他指尖底下慢慢松开了。
矢七收回手,靠着廊柱,闭上眼睛。
日头一点点斜过去,影子从廊下爬到廊上,盖住了并排坐着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