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新生入学。
七海建人那时候头发还很长,近似于硝子,额前的金发垂下来,把眉眼遮了大半。
没有成年后那副棱角分明的护目镜,整个人清清爽爽,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刚栽进土里的树,还没学会怎么把根扎稳。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偶尔被旁边的人撞到就微微侧一下身,不说话,也不皱眉。
和他一起入学的灰原雄很激动,当然,刚刚撞他的也是灰原雄。
从进校门开始,灰原雄的嘴就没停过。
新生报到、领校服、参观教学楼、走过训练场、经过食堂、绕过旧松树,灰原雄一直在说话。
“这个学校好偏……”
“周围怎么全是树?”
“我刚才看到一只特别大的蜘蛛……”
“我觉得食堂的饭应该会很好吃……”
“我昨晚没睡好因为太兴奋了……”
“我以后想变强,想保护别人……”
“我觉得咒术师这个职业虽然危险但很有意义……”
灰原雄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几乎不留缝隙。
七海建人走在他旁边,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灰原雄那张充满热情的脸上,然后又移开。
“七海,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
“那你觉得呢?我刚才说的那个,关于训练的事。”
“你说你想每天早起加练。”
“对!你怎么看?”
“可以。但别拉我。”
灰原雄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七海建人的肩膀。
“你这个人真的,明明答应得挺爽快的,非要加个但别拉我。你就不能直接说好?”
七海建人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
灰原雄笑得更响了。
走在前面的辅助监督看了一眼,灰原雄也不在意,继续说话。
说他的家人,还有他老家在哪儿,以前遇到过一只咒灵,那时候完全不会打,只会跑。
他讲得绘声绘色,还停下来学自己当时慌张的样子,手在空中乱挥。
七海建人终于没忍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灰原雄像发现了新大陆:“你笑了!”
“没有。”
“有!你刚才嘴角动了!”
“风吹的。”
“这里没风。”
七海建人不再理他,加快半步往前走。
灰原雄跟上去,和他并排。
“七海,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你话好少。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你家里人也是话少的人吗?”
“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学校?”
“你是自己选的吗?”
“你家里人同意吗?”
七海建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无奈。
这个人问问题的方式和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不停顿,不等待。
七海建人想了想,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我自己选的。”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想。”
灰原雄等了几秒,确定后面没有别的了,才反应过来七海建人已经回答完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你这人真是……”
七海建人没接话。
他们走到训练场边,新生队伍停下来,前面的老师在点名。
七海建人站直身体,微微收起下巴,视线落在训练场中央的旧松树上。
灰原雄在他旁边站好,终于安静了一会儿。但只安静了半分钟。
“七海,你说我们以后会一起出任务吗?”
“不知道。”
“我希望会。”
七海建人没有回答。
他把视线从松树收回来,看向点名老师手里的名单。
灰原雄在他旁边继续小声说话,七海建人听着,没有打断。
新生入学仪式在训练场边那间旧会议室里办。
说是仪式,其实就是走个流程。
夜蛾正道站在前面讲了几句话,内容无非是欢迎、纪律、注意事项。
会议室不大,椅子只有几排,坐了稀稀拉拉的人。
一年级那边就两个新生,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坐得笔直。
二年级这边坐了三个,五条悟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挂着点笑。
夏油杰坐在他旁边,坐姿端正,但左手时不时去按一下腰侧。
家入硝子坐在最边上,嘴里叼着棒棒糖,视线落在窗外。
五条悟是硬被夜蛾拽来的。
他本来在外面出任务,刚回来,身上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咒灵残秽味。
夜蛾说新生入学,二年级的至少来露个面,五条悟就说:“那矢七怎么不来?”
夜蛾没理他。
五条悟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安静过,一会儿转笔,一会儿用脚踢前排的椅子,一会儿偏头跟夏油杰说话。
“你腰怎么了。”
“没事。”
“缠着纱布呢,没事?”五条悟凑过去看了一眼夏油杰腰侧,纱布从衣服下摆露出来一小截,“谁干的。”
夏油杰没回答。
五条悟想了想,笑了一声:“矢七?”
这很容易猜到。
矢七随机殴打同学。
三个人在咒灵身上没受什么伤,但好几次差点被矢七打死。
夏油杰还是没回答,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了,被夜蛾在前面瞪了一眼,才收住。
家入硝子从旁边飘来一句:“昨天下午的事。矢七拿了把桃木剑,说给他驱邪。剑是钝的,一剑扎他腰上。”
五条悟噗呲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
夏油杰偏头看了他一眼,五条悟摆摆手,努力把笑憋回去,但嘴角怎么都压不平。
“桃木剑。驱邪。哈哈哈哈……”
“五条。”夜蛾在前面开口了,“安静。”
五条悟做了个“好”的手势,但脸上还挂着笑。
新生那边,灰原雄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听。
夜蛾讲话的时候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讲台,偶尔点头。
七海建人坐在他旁边,头发长到遮住眉眼,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仪式结束后,灰原雄第一个站起来,转头就去找二年级的几个人搭话。
“前辈们好!我是灰原雄,一年级新生。”
他说话声音很大,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情。五条悟冲他抬了抬下巴,夏油杰点了点头,家入硝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灰原雄又看向夏油杰腰上的纱布:“前辈受伤了吗?”
“小事。”
五条悟在旁边补了一句:“被桃木剑扎的,驱邪。”
灰原雄愣了一下,没听懂,但还是很捧场地哦了一声。
七海建人走过来,站在灰原雄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朝几个前辈微微点了一下头。
夜蛾收好文件,看了一眼会议室,问五条悟:“矢七今天什么任务?”
“三个。两个疑似一级,一个二级。”五条悟说,“上午两个,下午一个。”
灰原雄听到这句话,眼睛立刻亮了。他转头看向五条悟:“矢七前辈?他一个人做三个任务?还有两个疑似一级?”
“嗯。”
灰原雄发出一声很短的感叹,语气里全是纯粹的佩服:“前辈真厉害。”
七海建人站在他旁边,默默点了一下头。
五条悟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哈哈,希望他不会把你们打死吧。
夏油杰垂着眼,把手按在腰侧的纱布上,没有说话。
家入硝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灰原雄那张热情洋溢的脸,轻轻啧了一声,把糖又塞回去。
灰原雄不知道这些前辈之间的弯弯绕绕,还在继续说话。
“我想变强,想保护别人。”
“矢七前辈一个人接那么多任务,我觉得特别了不起……”
五条悟还转头问七海建人:“对吧,七海?我们以后也能像矢七前辈那样吗?”
七海建人沉默了一秒,说:“不知道。”
“你这个人怎么又这样。”灰原雄拍了他一下,笑了。
五条悟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经过灰原雄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新生,说:“矢七这个人……你以后见到他,离远点。”
灰原雄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揍人。”
“揍谁?”
“所有人。”五条悟说完这句就走了,步子散漫,白头发在门口的光线里亮得刺眼。
夏油杰跟着站起来,经过灰原雄时也说了一句:“别主动跟他说话。”
然后他也走了。
家入硝子最后一个动,从椅子上起来,经过灰原雄面前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灰原雄站在原地,有点茫然。他转头看七海建人。
“他们说的……矢七前辈,真的那么可怕吗?”
七海建人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们都这么说。”
灰原雄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下:“那可能是很厉害的人吧。”
七海建人没接话。
两个人跟着夜蛾走出会议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
灰原雄走在他旁边,还在说矢七的事。
他想见见这个人,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七海建人听着,也有点好奇矢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