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那天晚上很晚才回高专。藤野灰开车送
他到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了，他从侧门进去，经过训练场边，经过那排旧松树，经过走廊。
夜已经深了，路上没有人。他推开宿舍门，把刀裹好放在墙角，换了睡衣，躺下。
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灰原雄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跟七海建人说：“明天要是碰到矢七前辈，我一定要打个招呼。”
七海建人背对着他，说：“随你。”
灰原雄高高兴兴地闭上了眼睛。
当然，明天就笑不出来了。
…………
次日。
矢七十六岁了。
身高来到了一米八六，比夏油杰还高出一点。
脸更好看了，好看到让人看愣的地步。
五官每一处单看都还算正常，但凑在一起，再配上长开之后收紧的下颌线条和拔高的鼻梁，整张脸就变得有些不太真实。
黑色长发垂到腰下，用红绳扎成低马尾，发尾搭在校服外套的背面上。
他走在校道上，步子不紧不慢，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能看见里面白衬衫。
灰原雄和七海建人正往训练场走。
灰原雄嘴里还在说昨天食堂的炸鸡块，手在空中比划着大小。
七海建人走在他旁边，金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偶尔应一声。
两个人转过教学楼拐角，就看见了矢七。
矢七站在走廊外面的台阶上，背靠着栏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眼尾那颗红痣照得很清楚。
他微微偏着头，嘴角似乎有一点很淡的弧度，正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怎么样，你那边是白天吧？我特意选好了时间和你打电话的。”
阿尔德里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亮又响，隔着几步都能隐约听见。
矢七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嗯了一声。
阿尔德里克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往下说：“我跟你说，我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教授把我拉进了一个跨学科小组，方向是量子计算和材料模拟的交叉领域。听起来很厉害吧？其实我就是个打杂的，但打杂的也是核心打杂，你懂吧。”
“嗯。”
“你又在嗯。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你对我那么重要，但你连电话里都这么敷衍。”
“没有敷衍。”
“你就有。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你那边天气怎么样？东京是不是又下雨了？我查了天气预报，说这一周都有雨。你出门带伞没有？别又淋着。”
“带了。”
“你上次也说带了，结果还是淋了。你这个人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矢七没回答。
阿尔德里克等了两秒，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每次问你吃什么你都不说。你能不能稍微配合一点，我这边都半夜了，我熬着夜给你打电话。”
“你可以不打。”
“我就要打。你管我。”
灰原雄站在几米外，看着矢七打电话。他转头小声问七海建人：“那就是矢七前辈吧？”
七海建人看了一眼，点头。
“他好高。”灰原雄压着声音，但语气里全是感叹，“比照片上还好看。五条前辈说得太夸张了吧，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
七海建人没接话。
他看见矢七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朝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感觉后颈有点发凉。
矢七确实看见了他们。
两个新生站在拐角那边，一个金发垂着眼，一个棕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没什么反应，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听阿尔德里克说话。
“对了，我下个月可能要去一趟德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你要不要来？”
“我可以帮你订票，你来德国玩几天，我们顺便见一面。”
“你上次来美国都没待够，这次来欧洲吧。”
“德国有香肠，有啤酒，有黑森林。”
“你不喝酒也没关系，可以吃蛋糕。”
“再说。”矢七声音很平淡。
“又再说。你每次都再说。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不能。”
“啊——”
阿尔德里克在那头喊了一声，然后又笑起来，声音里没什么真的火气：“行行行，我服了你了。你这个人真的，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至少答应我一句，好好的，别出事。”
矢七沉默了两秒。“嗯。”
“这还差不多。那我挂了啊，我真得睡了，明天还有课。你有空给我发消息，就两个字‘活着’就行。”
“嗯。”
阿尔德里克挂了电话。矢七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身体。
他朝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灰原雄立刻挺直了背，抬手打了个招呼：“矢七前辈好！我是灰原雄，一年级新生！”
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弹了两下。
七海建人站在他旁边，微微低了一下头，没说话。
矢七看向他们。
灰原雄脸上带着很明显的兴奋，七海建人则安静得多，目光平视，没什么表情。
矢七的目光在灰原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七海建人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别挡路。”
灰原雄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矢七已经走远了。
他的步子不快，低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
灰原雄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七海建人：“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七海建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说：“不知道。”
“五条前辈说他揍人。他看起来不像啊。”
七海建人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矢七看他们的那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很静，像在看故人，带着点哀伤？也或者说是一丝不重的怀念？
十六岁的七海建人不明所以，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七海建人看向灰原雄：“走吧。”
灰原雄哦了一声，跟上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拐角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继续跟七海建人说话。
七海建人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