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大半年,五条悟四岁了。
身高抽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点,下巴有了浅浅的轮廓。
白色短发还是那样,软塌塌地贴在额前,对信息的接受度比之前好了些,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被涌进来的信息冲得头疼。
他坐在澡间的小凳上,等矢七调水温。
矢七蹲在木桶边,手肘浸在热水里试温度。
他半年前搬进五条悟院子的时候瘦得脱形,现在脸上养出了一点肉。
头发也好了,原先干枯分叉的发尾被剪掉,新长出来的部分黑得发亮,长及腰下,束在脑后时垂成一把。
“好了。”
矢七站起来,把袖子挽到肘弯以上。
他走到五条悟面前,弯腰解开和服的腰带。
五条悟坐着不动,仰着脸看他。
矢七低头解衣带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扫过五条悟的锁骨。
五条悟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矢七耳后,指头顺便蹭了蹭矢七的耳廓。
矢七的耳朵凉,五条悟的手指热。
蹭过去的时候矢七微微偏了偏头。
“痒。”
“忍着。”
死小孩。
矢七没再躲,把外袍从他肩上褪下来。
五条悟抬胳膊配合,矢七把袖子抽掉,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剩下最后一件里衣,矢七解开前襟,五条悟的胸膛露出来,四岁小孩的身体薄薄的,肋骨隐约可见。
矢七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把人抱起来。
五条悟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悬空晃了晃。
矢七把他放进热水里,五条悟坐下,水漫到胸口,他舒服地呼了口气。
矢七蹲在桶边,拿木瓢舀水淋他的肩膀。
五条悟的头发沾了水,贴在额头上,他甩了甩头,水珠溅了矢七一脸。
矢七抬手擦脸,五条悟看着他笑。
“故意的?”
五条悟不答,伸手去捞矢七垂在桶沿外面的头发。
发尾浸在水里,浮浮沉沉。
五条悟攥了一把,水从指缝间滴下来。
“你头发长了。”
“嗯。”
“好看。”五条悟松开手,那缕头发沉回水里,“以前不好看。”
矢七舀水冲他的背:“以前没吃好。”
营养不良,头发枯黄。
“现在吃好了。”五条悟往后靠,后脑勺抵着桶沿,仰头看矢七,“你以后也吃好。”
矢七拿皂角在他头发上搓出泡沫,指腹按摩着头皮。
五条悟眯起眼睛,像被顺毛的猫。
矢七的手指顺着发根往下揉,力道不轻不重,五条悟的脑袋跟着他的手指晃。
“矢七。”
“嗯。”
“你刚来的时候,手好冰。”
矢七搓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也冰。”五条悟补了一句,“但没那么冰了。”
矢七继续搓。
泡沫顺着五条悟的耳后滑下来,他拿木瓢舀水冲掉。
五条悟甩了甩头,水珠溅到墙上。
矢七拿毛巾包住他的脑袋擦了擦,五条悟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双眼睛,浅色的瞳孔映着矢七的脸。
“你脸上有水。”
矢七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刚才浇头发的时候溅上去的。
他用袖子擦了,五条悟从水里伸出手,够到他的脸,用湿漉漉的手指蹭他眼尾那颗痣。
矢七没动,任他蹭。
“这个,”五条悟看着他:“一直都在。”
“嗯。”
“以后也在?”
矢七想了想。
“在。”
等到皮肉烂完了,变成一杯黄土时就不在了。
五条悟收回手,重新靠回桶沿。
矢七舀水冲掉他身上的泡沫,五条悟自己搓了搓胳膊,把水泼到矢七袖子上。
矢七的袖子全湿了,贴在手臂上。
“少爷。”
五条悟咧开嘴笑。
矢七拿他没办法,把湿袖子挽上去,继续给他洗。
五条悟在水里泡够了,矢七把他捞出来,用大毛巾裹住,抱到隔壁的暖房里。
五条悟被裹成一只白色的小小茧,只露出脑袋。
矢七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五条悟的脑袋在他掌心里拱了拱。
“你今天话多。”
“因为今天高兴。”
“为什么高兴。”
五条悟从毛巾里挣扎出一只手,拽住矢七垂下来的发尾。
“不知道。”他把发尾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就是高兴。”
矢七把毛巾收起来,给他穿衣服。
里衣、中衣、外袍,一层一层套上去。
五条悟伸胳膊伸腿,配合得很熟练。
矢七给他系腰带的时候,五条悟低头看着矢七的头顶。
发旋那里原先有几根白发,现在只剩下一根,藏在黑发里,几乎看不见。
“你白头发少了。”
“嗯。”
“还会再少吗。”
矢七系好腰带,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领口理平。
“不知道。”他直起身,“少爷该吃晚饭了。”
五条悟没动,站在原地看矢七收拾换下来的湿衣服。
矢七弯腰的时候,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腰下。
五条悟走过去,伸手抓住那把头发,从中间攥住。
矢七停住动作。
五条悟把头发拢到矢七背后,动作笨拙,但意思清楚。
他把矢七的头发理好,拍了拍矢七的后背。
“别掉水地上。”
矢七偏过头看他。
“好。”
晚饭是矢七在小厨房做的。
五条悟坐在廊下等,手里拿着那本画册。
他已经把里面的字教了矢七大半,矢七认得慢,但记得牢。
五条悟翻到今天新教的那页,是一只鹤站在水边,旁边写着几个字。
矢七端饭过来的时候,五条悟指着那页问他:“念。”
矢七把食盒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つる。”
“对。”五条悟翻页,“这个。”
“かめ。”
五条悟合上画册,拿起筷子。
矢七在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碗摆好。
五条悟夹了一块鸡蛋卷,咬了一口,忽然说:“明天教你写。”
“嗯。”
“写完带你去院子里看鹤。”
矢七拿起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院子里有鹤?”
“有。”五条悟咽下鸡蛋卷,“东边的池子,养了好几只。我以前去过。”
矢七低头吃饭。五条悟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烧肉,又夹了一块。
矢七碗里堆得冒尖。
“太多了。”
“你吃。”五条悟头也不抬,“你瘦。”
矢七没再推。
他慢慢吃着碗里堆起来的菜,五条悟在旁边翻画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两只鹤,一大一小。
“矢七。”
“嗯。”
“你以后也和我一起吃饭。”
矢七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他看了五条悟一会儿。
四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筷子夹着菜,眼睛看着画册,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了。
“好。”
五条悟翻过画册最后一页,合上。
吃完饭,矢七收拾碗碟,五条悟跟在后面转。
矢七去小厨房洗碗,五条悟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
矢七的手浸在冷水里,五条悟看见了,皱起眉。
“热水。”
矢七回头看他。
“用热水洗。”五条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够那口小锅,“我烧。”
矢七把手从冷水里抽出来,拦住他。
“我来烧,少爷坐着。”
五条悟不动,站在原地看他。
矢七往锅里添水,架到灶上,蹲下来生火。
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的脸。
五条悟蹲在他旁边,看火舌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热了,矢七把碗碟泡进去洗。
五条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房间,拿了自己的小褂过来,蹲在矢七旁边搓袖子。
矢七低头看他,五条悟抬头冲他笑。
“帮我洗。”
矢七接过小褂和盆,拿皂角搓了搓。
五条悟的手伸进盆里,捞出一把泡沫,往矢七手背上抹。
“少爷。”
五条悟又捞了一把,抹在矢七鼻尖上。
矢七偏过头,五条悟的手追过去,把泡沫蹭在他脸颊上。
矢七放下手里的碗,用湿手握住五条悟的手腕。
“别闹。”
五条悟被他握住,安静了两秒,然后把手翻过来,抓住矢七的手指。
矢七的手指泡在热水里,温温热热的。
“暖的。”
矢七松开他的手腕,把手抽回来,继续洗碗。五条悟没再捣乱,蹲在旁边把自己的小褂搓完了,举起来给矢七看。
“干净了。”
矢七看了一眼,接过来拧干,搭在架子上。
“嗯。”
洗完碗,矢七把灶火灭了,牵着五条悟回房间。
五条悟的手被他攥着,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落了一地。
铺被褥的时候,五条悟自己动手把自己的褥子往矢七那边拖,拖到并排的位置才停下。
矢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褥子也挪了挪,两张褥子挨在一起。
小孩子太黏人了。
五条悟钻进被子里,只露出脑袋。
矢七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五条悟翻了个身,面朝矢七这边。
“矢七。”
“嗯。”
“你明天还在。”
矢七在黑暗里睁着眼。隔了半臂的距离,五条悟的呼吸声慢慢变沉。
“在。”
五条悟没再应声,睡着了。
矢七听着他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院子里夜风轻响,廊下的风铃偶尔动一下,叮的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