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是被咳醒的。
天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
他翻了个身,看见旁边的被褥拱起一团,矢七侧躺着,肩膀随咳嗽轻轻发颤。
声音压得很低,闷在枕头里,一声接一声。
五条悟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矢七感觉到动静,咳嗽断了一下。
“吵到少爷了。”
他声音发哑,撑着想坐起来,被五条悟伸手按住了肩膀。
五条悟的手小,按在矢七肩头没多少分量,但矢七停住了。
“躺着。”
矢七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五条悟掀开自己的被子,爬到矢七这边,掀开被角钻进去。
矢七身上凉,被窝里半天暖不起来,五条悟贴过去,把热乎乎的胳膊搭在矢七胸口。
“暖吗。”
矢七没动,隔了几秒才说:“暖。”
五条悟趴在他旁边,脸搁在枕头上,看着矢七的侧脸。
天光还没透进来,黑暗里看不真切,但六眼能分辨出矢七的脸色比昨晚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又病了。”
“没有。”矢七轻轻摇头:“就是有点咳。”
“上次也说有点咳。”
矢七不说话了。
五条悟把胳膊收紧了些,小小的身体贴着矢七的侧肋。
矢七瘦,肋骨一根一根摸得清楚。
五条悟的手指头顺着肋骨的方向滑下去,矢七缩了一下。
“痒。”
“别动。”五条悟把手掌摊平,贴在他肋上,“你这里太薄了。”
矢七没应声。五条悟贴了一会儿,掌心底下能感觉到矢七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还有偶尔压不住的轻颤。
咳意还没完全过去,矢七的喉咙里偶尔发出细小的杂音。
五条悟听了一会儿。
“明天叫医者。”
“不用。”
“上次也说不用。”五条悟撑起身子,低头看他,“你骗人。”
矢七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少爷记性真好。”
“我记性当然好。”五条悟躺回去,脑袋搁在矢七肩窝里,“明天医者来,你好好看。”
矢七没再推。
五条悟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他伸手,把五条悟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孩露在外面的肩膀。
天亮之后,五条悟果然叫了医者。
还是上次那个侍医,姓藤原,四十来岁,提着药箱进了院子。
矢七坐在廊下,五条悟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寸步不离。
藤原诊脉的时候,五条悟盯着他的手指,看他把了左手又把右手。
藤原刚收回手,五条悟就问:“怎么样。”
藤原沉吟了一下:“旧疾,肺上有些弱,加上前些年劳累太过,底子亏空。天冷容易犯,得慢慢养。”
“养多久。”
藤原看了矢七一眼。
矢七垂着眼,安安静静坐着,袖子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
“少爷,这种亏空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少说也得三五年,不能再受寒受累,饮食上要精细些,药按时吃。”
五条悟听完,转头看矢七。
“听见了。”
矢七应了一声。
藤原开了方子,五条悟接过来看了看,数了数药名,有七八味。
他把方子递给候在院外的侍从。
“去抓药。”
侍从跑了。藤原收拾药箱要走,五条悟叫住他。
“以后每旬来一次。”
藤原顿了一下:“每旬?”
“每旬。”五条悟说,“给他看。”
藤原看了矢七一眼,低头应了。
他走之后,五条悟爬回矢七旁边坐着,两只小短腿垂在廊沿外。
“以后每十天看一次,不好就天天看。”
矢七看着院子里渐渐升起来的日头。
晨光落在廊板上,暖融融的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藤原刚才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力道。
他这具身体什么底子,他自己最清楚。在厨房做了十来年,冬天井水冰得刺骨,夏天灶火烤得发晕,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
三五年养回来,说得轻巧。
“少爷。”
“嗯。”
“医者的话,听听就行。”
五条悟偏过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矢七没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
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要到明年开春才发芽。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矢七说:“养不好的。”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很久。
四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白色短发在日光里泛着浅银色的边。
他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矢七的时候,这个人站在回廊转角,手里提着食盒,脸色白得发灰,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时候矢七还在厨房做活,白天择菜洗碗,晚上回仆役房睡大通铺。
五条悟把他要过来之后,吃的一样了,住的一样了,但矢七的咳嗽从没断过根。
“我说养得好就养得好。”
矢七偏过头看他。
五条悟站起来,走到矢七面前,两只手捧住矢七的脸。
小孩的手掌热乎乎的,贴着他冰凉的脸颊。
五条悟凑近了看他的眼睛,浅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你归我了。”五条悟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好,你就得好。”
矢七被捧着脸,被迫仰起头。
五条悟的手指按在他颧骨上,力道不轻不重。
他看了五条悟一会儿,眼尾那颗痣在日头底下清晰得很。
“好。”
五条悟松开手,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药抓回来了,矢七去小厨房煎。
五条悟跟着进去,搬着小凳子坐在灶台旁边看火。药味窜出来,苦得发涩,五条悟皱起鼻子。
“苦。”
“药都苦。”矢七拿筷子搅了搅药罐。
“你以前喝过?”
矢七想了想:“厨房有个婆子懂点草药,咳嗽厉害的时候给我煮过枇杷叶。”
五条悟记住了。
他看矢七把药倒出来,黑乎乎一碗,矢七端着碗吹了吹,仰头喝了。
眉头都没皱一下。
五条悟盯着他。
“苦吗。”
“苦。”矢七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五条悟从灶台上摸了一块糖,是厨房配给做饭用的,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矢七看着那块糖。
“少爷自己吃。”
“给你。”五条悟塞进他手里。
矢七捏着那块糖,放了一会儿,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漫开,把药苦压下去。
还是恶心。
五条悟看着他咽了,才从凳子上跳下来。
“明天还喝。”
矢七弯起嘴角。
“好。”
下午五条悟没教认字,搬了被褥到廊下晒。
矢七说不用,五条悟不理他,自己抱着被子拖到院子里,搭在晾衣杆上。矢七跟出来看,五条悟拍拍被面,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矢七走过去。五条悟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被子旁边。
“晒晒。”五条悟说:“晒暖了晚上你睡。”
矢七低头看着被面上的纹路。
日头照上去,暖融融的。
他伸手摸了摸,被面被晒得发烫。
“少爷。”
“嗯。”
“谢谢。”
五条悟仰头看他。
矢七站在日光里,黑发垂在肩头,脸上被晒出了一点浅淡的红。
他弯着眼睛笑的时候,那颗痣跟着动,整个人亮了一瞬。
五条悟看了几秒,伸手抓住他的手指。
“不用谢。”五条悟攥着他的指尖,“你以后天天陪我吃饭,陪我认字,陪我洗澡。”
矢七被攥着手指,低头看着那只热乎乎的小手。
“好。”
忽然有点想养个孩子啊。
傻傻的,笨笨的,但乖乖的。
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