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条悟自己叠了被子。
叠得不好,边角歪歪扭扭,和矢七叠的没法比。
他把被子推到脚边,站起来,抱着兔子往廊下走。
院子里空荡荡的,廊角的炭筐还在,晾衣杆上光秃秃的。
小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黑着。
五条悟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井边。
木桶挂在井沿上,绳子绕了两圈。
五条悟踮着脚把桶放下去,绳子太滑,桶磕在井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拽了两下,绳子卡住了。
五条悟站在井边,攥着那根绳子,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石田来的时候,五条悟坐在廊下,兔子放在膝上,面前摆着一碗厨房送来的粥。
粥已经凉了,他没动。石田弯下腰。
“少爷,今天要去主宅那边吗。家主说想见您。”
五条悟没抬头。
“不去。”
石田应了一声,退到院门外候着。
五条悟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米粒凝成一坨,筷子戳进去拔不出来。
他松开筷子,碗里插着一根筷子,立在粥中央。
他想起矢七煮的粥,米粒颗颗分明,稠但不成坨。
矢七煮粥的时候会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火候,用筷子搅两下,搅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架上,从来不会把筷子插在碗里。
五条悟把筷子抽出来,放回碗架上。
中午的时候,大久保亲自送饭过来。
食盒比往常小了些,一荤一素一碗汤。
五条悟看了一眼,没动。
大久保站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五条悟没有要吃的意思,弯腰退下了。
下午五条悟走到小厨房门口,推开门。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搬了凳子站上去,够到碗柜,把矢七用的那只碗拿下来。
碗底的裂纹在光里看得很清楚,釉补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浅黄。
他捧着那只碗,站了一会儿,从凳子上下来,把碗放回了碗柜。
走出来,把厨房门关上。
经过廊角的时候,看见竹筐里还剩着半筐炭。他蹲下来,捡了一块炭攥在手里。
炭块粗糙,硌手,他攥了一会儿,手上沾了黑灰,和昨天血干了的印子叠在一起。
矢七搬炭回来那天,外褂上黑一道灰一道,手上勒着红痕。他站在廊下说:“没事,搬炭。”
五条悟把炭块丢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傍晚藤原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药箱,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五条悟坐在廊下,兔子搁在膝上,看着藤原走进来。
“少爷。”藤原在廊前停下,“我让人查了昨天巷子里的那个诅咒师。”
五条悟看着他。
“是从外面流窜进来的,没有登记在册。目标是五条家的嫡脉,应该是受人指使。”藤原顿了顿,“人已经死了,线索断了。”
五条悟没说话。
藤原看了他一会儿,又说:“少爷,这不是您的错。诅咒师的目标是您,矢七挡在前面是他自己的选择。”
五条悟低下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软塌塌的,被他捏了两下就歪到一边。
“我知道。”
藤原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退下了。
五条悟知道藤原说得对。逻辑上,这件事不怪他。
诅咒师冲他来的,矢七挡了,是矢七的选择。
可六眼不跟你讲逻辑。
六眼把因果链摊开,告诉他关掉无下限的那一刻,矢七的命就挂上去了。
这不是藤原一句“不是您的错”能抹掉的。
还是怪他。
天黑了。
五条悟没吃饭。他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自己躺下来。
矢七的被子还堆在脚边,他没动。
褥子旁边空着半张,枕头端端正正摆着,没人碰过。
他伸手把矢七的枕头拿过来,搁在自己枕头旁边。
两个枕头并排,一个白底蓝纹,一个素白。
五条悟侧过身,把脸贴在矢七枕头的边角上。
枕头上还有一点点矢七的味道,很淡了,像风吹过之后留下来的余温。
“矢七。”
没人应。
“我今天没吃饭。”五条悟对着枕头说:“你让我好好吃饭,我没吃。”
枕头不会回话。
“我不饿。”
他闭上眼。
六眼在黑暗里转,把房间里每一样东西的信息都摊在脑子里。
矢七用过的木梳搁在箱子上面,齿缝里缠着一根黑发。
矢七的外褂叠好放在柜子里,袖口磨出的旧毛球还在。
矢七喝药的碗放在碗架上,碗底有一圈药渍没刷干净。
所有东西都在,只有人不在了。
五条悟睁开眼。
他把矢七的枕头抱进怀里,和兔子挤在一起。两个软乎乎的东西压着胸口,沉甸甸的。
“好难受……”
“真的真的……好难受……”
五条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着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眼泪还是没来。
他等着眼睛发涨,喉咙发酸,等着胸口那股闷劲冲上来变成什么湿的东西。
但眼睛是干的,喉咙堵着但发不出声音,胸口闷得发疼但什么都流不出来。
他只能抱着那个枕头,把脸埋进去,一遍一遍地蹭。
蹭到枕头上最后一点矢七的味道都散了,蹭到自己的脸发烫,蹭到困意终于爬上来。
半梦半醒之间,五条悟恍惚觉得旁边有人躺下来了。
被子被轻轻掖了掖,一只手搁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带着薄茧。
他伸手去抓那只手。
抓了个空。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枕头歪在一边,兔子被他压在胳膊底下。
五条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枕头重新摆好。
外面起了风,廊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五条悟听着那声铃响,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我吃饭。”
没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