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矢七回来了。
从法国飞回东京,十多个小时的航程。
他在飞机上没睡,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云层,又翻了两页免税品杂志,最后把座椅放低闭目养神。
空姐来送餐时他没吃。
旁边坐着一个日本商人,全程在看报表,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落地时东京是下午,天阴着,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凉意。
五月的日本比巴黎热一些,但还没到闷的程度。
矢七把在法国穿的那件深灰色薄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藤野灰站在接机人群里,西装穿得规规矩矩,手里举着一块写着“矢七”的小牌子。
他看见矢七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接过行李箱。
“矢七先生,您回来了。”
“嗯。”
矢七也不太理解藤野灰为什么要来接机,但无所谓了。
来都来了。
藤野灰把行李箱拖到车旁,拉开车门。
矢七坐进后座,靠上椅背,把外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和离开时一样。
藤野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把车驶出机场。
“先回高专吗?”
“嗯。”
车子上了高速,藤野灰从后视镜里看了矢七一眼。
少年靠在后排,半阖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气色看起来比走之前好了一些。
脸颊上那层一直挂着的苍白淡了,嘴唇也有了点颜色。
藤野灰不知道该不该问他在国外的事,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矢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几条未读消息,阿尔德里克发来三四条,最后一条是航班确认,说:“到了跟我说。”
他看完,发了消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藤野灰把车停在高专门口时,天已经暗了。
矢七下车,拎着行李箱朝校门走。
藤野灰帮他把后备箱里带回来的东西搬下来,一个不大的旅行袋,里面装着阿尔德里克家里给他塞的东西。
矢七接过来,朝门里走。
校道上没什么人。路灯亮了几盏,光线昏黄,把两边的树照得影影绰绰。
他走过训练场边,经过教学楼,朝宿舍方向走。
路过医务室的时候,阳台上有个人影,家入硝子站在栏杆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往他这个方向看。
矢七没停,继续往前走。
家入硝子也没有打招呼,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移动,直到他拐进宿舍楼入口。
她把烟灰弹进栏杆外面的花盆里,转身回了医务室。
宿舍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矮桌、椅子、衣柜、窗台,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
矢七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外套挂在门后,又从旅行袋里拿出阿尔德里克塞给他的东西。
几盒法国带回来的甜点,一罐咖啡豆,两件新衬衫,还有那个奖杯。
奖杯是纯金的,拿在手里确实沉。
底座上刻着竞赛的名字和阿尔德里克·莫罗,分量压手,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阿尔德里克在巴黎机场塞给他的时候说:“这个给你。你放在宿舍里,也算是你出去一趟的纪念。”
矢七当时没拒绝,收进了包里。
他把奖杯放在矮桌上,底座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他看了它两秒,转身去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很凉,他把脸埋进手心里,等凉意把飞机上带下来的那点昏沉冲掉,才拿毛巾擦干。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眼尾那颗红痣还在原位,黑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
矢七回到房间,把灯关了,只留窗台那盏小灯。
矮桌上那个金灿灿的奖杯被灯光映着,把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
矢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那片光。
外面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是这几天的碎片。
阿尔德里克站在颁奖台上,阿尔德里克在诊所门口抱着他说:“你不会死了……”
阿尔德里克的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有空常来……”
这些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没留下太多痕迹。
这几天矢七待在法国,倒是让羂索确认了一件事。
矢七的性癖是金发碧眼的热烈美人。
一开始只是猜测,现在彻底确认了。
羂索坐在公寓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组照片。
阿尔德里克·莫罗,法国人,十八岁,金发蓝眼,身高一米九,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眉眼之间带着那种从小被宠大的张扬。
照片是从社交平台上扒下来的,有几张是竞赛颁奖现场拍的,还有几张是阿尔德里克自己发的日常,抱着奖杯对着镜头咧嘴,或者站在巴黎街头比手势。
羂索把照片放大,盯着阿尔德里克的脸看了几秒,又翻到下一张。
这一张是阿尔德里克站在机场出口,怀里搂着一个黑发少年。
矢七的脸被阿尔德里克的胳膊挡住了一半,但剩下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很清楚。
不抗拒,也不敷衍,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偏向阿尔德里克那边,肩线松弛,步子放得很慢。
羂索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又翻回阿尔德里克在颁奖台上讲话的那张。
台下人群里能找到矢七的侧影,靠在柱子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朝向舞台方向。
灯光很暗,看不清表情,但姿势和平时在咒术高专走廊里那种随时准备走人的状态不一样。
他在看阿尔德里克。
看得很专注,站姿也少了那层防备。
羂索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趟柏林和巴黎,阿尔德里克全程黏在矢七身边,坐飞机跟着,住酒店挨着,去医院陪到底,吃饭都要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拨过去。
矢七从头到尾没有拒绝,没有推开,连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出现过几次。
那种冷漠的人在另一个人面前把姿态放软到这种程度。
更有意思的是阿尔德里克的家人。
母亲,哥哥,父亲,一个个金发碧眼,一个比一个热情。
矢七由着他们碰,由着他们靠近,全程没有出现任何矛盾。
羂索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列在脑子里,得出一个很明确的结论:矢七对金发碧眼的人有特殊的容忍度。
这种容忍度和利益,算计无关,纯粹是审美层面的偏好。
换句话说,长成阿尔德里克那样的人凑过去,矢七会多给几分耐心;换成黑发棕眼的人,比如高专里那些学生,矢七连正眼都懒得给,可能会扇几巴掌。
羂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属于木下千夏,十七岁的日美混血少女,金色双马尾,绿色眼睛,一米七。
羂索偏了偏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