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千夏约矢七看电影,提前两天就发了消息。
“新宿那边有家影院在放一部法国爱情片,评分挺高的。我看了预告,画面很美,配乐也好。你上次说你会法语,你法语是不是说得很好?没有字幕你也能看懂吧?”
矢七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那就说定了。周六下午三点,影院门口见。”
周六下午,矢七到的时候木下千夏已经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浅蓝色的衬衫,金色低马尾用一根细发圈扎着,手里攥着两张票。
看见矢七走过来,她抬手朝他晃了晃票,脸上挂着笑。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怕你找不到,还特意站在这个位置。”
矢七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票,又看了一眼影院门口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海边,背影对着镜头,远处是落日。
标题用花体法文写着,矢七认得那个词,意思是“等待”。
“你选的?”
“嗯。我看评论说这部片子很感人,很多人看哭了。”木下千夏把票递给他一张,自己拿着另一张,转身朝入口走,“走吧,还有五分钟。”
两个人进了影厅。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座位空了大半。
木下千夏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靠走道,说:“这样你如果想上厕所不用跨过别人。”
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从包里摸出一小袋软糖,撕开,递到矢七面前。
“吃吗?”
矢七拿了一颗。
木下千夏自己也吃了一颗,把袋子折好放回包里。
影厅的灯暗下来,银幕上开始放广告,她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偏头看了矢七一眼。
“你以前看过爱情片吗?”
“没有。”
“那你今天第一次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黑暗里显得很轻,“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睡觉,我不介意的。但我希望你能看完。”
矢七没接话。
银幕上广告放完了,正片开始。画面从一片海开始,海浪拍着沙滩,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束花。
镜头切到女人,她坐在轮椅上,窗外的海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纱帘。
电影讲的是一个男人每天给住在疗养院里的妻子送花,妻子失忆了,不认识他,但他每天都来,坐在她旁边说话,给她读年轻时的信。
读信时,画面会回到二人的过去。
故事很慢,镜头很长,对话不多。
矢七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偶尔听到旁边木下千夏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他偏头看了一眼。
木下千夏在哭。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盯着银幕,嘴唇微微抿着。
绿色眼睛被泪意蒙了一层水光,在银幕的光里显得比平时亮。
矢七看了她两秒,把视线收回去。
好难绷。
憋笑这种事情,感觉有点痛苦啊。
电影放到后半段,男人终于找到了让妻子恢复记忆的方法——一段她年轻时唱过的旋律。
他坐在钢琴前,弹起那首曲子,女人坐在轮椅上,手指开始随着节拍轻轻敲着扶手。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的脸,嘴唇动了动,叫出他的名字。
影厅里有人吸鼻子,有人小声说:“太好了。”
木下千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又抽了一张。
矢七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但能感觉到她肩膀在轻轻抖。
电影结束的时候,银幕上打出最后一帧,是那个男人和女人坐在海边,牵着手,女人把头靠在男人肩上。
画面定格,然后慢慢变黑。片尾曲响起来,影厅的灯还没亮,字幕一条一条往上滚。
木下千夏靠在椅背上,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好看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还行。”
木下千夏笑了一声,偏头看他,嗔怪:“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画面不错。”
“还有呢。”
“你哭了。”
木下千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你看见了?”
“嗯。”
她把纸巾团成球攥在手里,转过头,看着银幕上滚动的字幕,“你不觉得感人吗?”
“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
“男人每天送花,女人不认识他,他还是送。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义。但她最后想起来了,所以那些花就有了意义。”
电影散场的时候,影厅的灯亮起来,木下千夏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用纸巾按了按眼角,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
木下千夏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把包背好,跟在矢七后面出了影厅。
走廊里人不多,下午场的观众三三两两地往出口走。
木下千夏走在矢七旁边,步子比平时慢,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她的眼眶还泛着红,鼻尖也有一点,但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不喜欢看电影吗?”
“还行。”
“那就是不讨厌。下次再找一部看。”木下千夏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我知道有家影院在放老片,黑白的,讲一对夫妻从年轻到老的故事。听说很感人,但比今天这部慢。你受得了慢的吗?”
“可以。”
“那就下次。”她定了音,不再问。
两个人出了影院大门,外面天还亮着,下午的阳光被云层滤过一层,变成暖灰色的光。
新宿的街道上来来往往全是人,路边店铺的招牌亮着,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去。
木下千夏站在台阶上,往左右看了看,说:“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喝杯东西?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店的奶茶不错。”
矢七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木下千夏带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几家小店的招牌伸出来。
她走在前头,金色低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奶白色针织开衫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两下。
走到巷子中间,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矢七也停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木下千夏转过身来的时候,矢七看见她的脸离自己很近,绿色眼睛在巷子里的光线里颜色偏深,金色碎发贴在耳侧。
她比他矮一个头,站在台阶下面那级,需要稍微仰起头才能看他的眼睛。
“矢七。”
“嗯。”
“电影里那个男人,每天给他妻子送花。他说他不需要她记起来,他只需要每天都能看到她坐在那里,他就觉得满足。”
矢七看着她。
“你觉得那个人傻吗?”木下千夏看着矢七,漂亮的绿色眼睛像宝石一样。
“不傻。”
“为什么?”
“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矢七的声音很平,“花是他送的,看不看她都在那里,她记不记得住不影响他送。”
木下千夏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
“那你呢。”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和矢七同一级台阶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到半臂,她仰起头,绿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吗?”
矢七没有回答。
木下千夏又往前迈了半步。她伸手拉住矢七的袖口,指尖捏着校服外套的布料。
没有拽,只是拉着,像是给自己找一个支点。
她的脸离他更近了,近到矢七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皂香,和上次在烤肉店里闻到的一样。
她仰起头,嘴唇微微张开。
矢七站在原地看着她。
木下千夏的金色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上那点淡淡的红还没完全褪干净,绿色眼睛里有水光在动。
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矢七没有动。
他看着她靠近。
一秒,两秒,三秒。
木下千夏的呼吸已经能碰到他的下巴了,嘴唇离他的嘴角大概只有两指宽的距离。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半阖着,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够了,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