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熙一句要将蒸汽铁炉搬上船,众人皆觉异想天开,唯独刘谌干脆利落,只给了他三个月工期。
朝野内外,乃至工坊旧人,无一不认为此事是疯癫之举。船浮于流水之上,炉燃烈火、吞炭耗能,不仅挤占船上载货载人之地,更有滔天隐患。江上渭水风浪无常,一旦水花溅入炽热火炉,冷热相冲,铁壁炸裂便是顷刻之间的灭顶之灾。
可谯熙全然不顾旁人非议与万般险阻。他携邓忠统领八十名精干工徒,于渭水之滨搭设临时工棚,荒废已久的皇家旧船坊再度重启生机。自此,渭水两岸终日锤鸣锯响,风箱拉扯的呼呼声连绵不绝,顺着流水飘荡数里,昼夜不息。
张征某次城西巡防,途经渭水码头,归来便匆匆面见刘谌,神色满是惊异:“陛下,渭水边那艘新造的船,模样比当年征伐江东的楼船还要怪异。无帆无桨,船身正中孤零零竖着一根铜制烟囱。岸上百姓纷纷传言,陛下这是要造一条出水铁龙。”
刘谌抬眸淡问:“船身根基可还牢固?”
“极是牢固,比征战楼船还要厚重沉稳。”张征正色答道,“臣打探过,单是船底龙骨,便用了三十二根百年硬木,层层嵌套、牢牢夯实。”
“如此便好。”刘谌淡然颔首。
话音未落,张征蹲下身,眉宇间仍藏着几分不解与忐忑:“可陛下,船身再牢,终究浮于流水之上。那白汽轮机能碾磨碎石、驱动木轮,可江心流水奔涌不息、暗流涌动,能转得动死物,未必拨得开活水啊。臣并非不信工坊技艺,只是心中实在没底。”
刘谌闻言轻笑:“待到试船那日,你便亲自登船观望。若是不动,你自可当面与谯熙分说缘由。”
张征连忙连连摆手,一脸谨慎:“臣不敢!臣还是在岸上等它自行跑一趟,亲眼见证便是。”
蒸汽船试航之日,定在九月十七。
时值深秋,渭水秋汛大涨,江面远比夏日宽阔一倍有余。长空澄澈如洗,微风和煦,无大风大浪扰局,正是试船绝佳时日。刘谌未曾惊动百官朝堂,仅携霍清、赵妧、甄洛灵三人随行,又召张征、邓忠及十余名深谙水性的老船工随同观礼。
楼兰若听闻渭水试船盛事,亦自行赶来。立在岸边,她望着滔滔江水,轻声言道:“此船若真能不靠帆桨、自行渡江,日后西域诸河,亦可通行此物,便利通商。”
码头江畔,那艘新式蒸汽船静静泊于水面。船长七丈、宽两丈,通体黑漆裹身,漆面厚重光洁,沉稳大气。寻常战船商船必备的船头兽首、船尾舵楼尽数省去,简约利落,别具一格。船身正中挺立一根粗长铁管,管口朝后,直通船尾机括。船尾外侧装设一具巨型木轮,半浮半沉没入水中,是谯熙苦心研制的明轮推进器。轮身外延十二片厚重桨叶,皆以铁条铆固加固,坚韧耐水、不惧冲撞。
谯熙立在船头甲板之上。数月昼夜操劳,他愈发清瘦,颧骨高耸突兀,几乎要破皮而出,满身风尘疲惫,唯独一双眼眸,亮得灼人,盛满不灭执念与笃定。望见刘谌一行人至,他稳步从船头跃下,躬身行礼,举止沉稳有度。
“陛下,船机皆已调试完毕,万事俱备,只待点火试航。”
“点火。”刘谌言简意赅,沉声准允。
谯熙转身登船,携两名亲信工徒,立于船中央铁炉旁有条不紊忙碌起来。先铺细柴,再叠精炭,引火入炉,缓缓引燃。这艘船载铁炉形制与西郊试制机型相似,却更为粗壮结实,承压与力道皆胜数倍。炉身缠绕数道铜管,管路三折九转,最终连通船尾明轮机括,环环相扣、精妙绝伦。
待炉火熊熊燃起、火势鼎盛,炭火烧得炉壁泛红,谯熙朝岸上挥手示意。
“解缆!”
岸边老船工应声上前,解开紧绷的粗麻绳。失了缆绳固定,黑船随波轻晃,在江面之上微微起伏。
此刻两岸早已围满围观百姓,往来船商、江畔货郎、嬉戏孩童尽数驻足观望,更有甚者攀上岸边老树,遥遥眺望。人人皆知今日有一艘绝世奇船,无需帆桨、无需纤夫,可自行渡江。众人半信半疑,有人满心期待,亦有人静待看一场笑话。
“点火了!”张征立于岸边,高声提醒众人。
转瞬之间,一缕白汽从炉口细细蹿出,丝丝缕缕,转瞬由细变粗、由弱变强。整艘厚重的黑船极其轻微地一颤,似有生机初醒。
谯熙立于炉侧,掌心稳稳按住铜制阀门,缓缓旋开。蓄积已久的高压白汽顺着弯折铜管迅猛奔涌,直抵船尾明轮机括。
巨大的明轮微微一顿,似有迟疑,随即缓缓转动起来。十二片厚重桨叶次第入水、拨水而出,起初缓慢滞涩,一下下沉稳拨动江水,转瞬便越转越快、越拨越疾。滔滔江水被高速桨叶搅得翻涌不休,层层白浪层层叠叠,在船尾炸开。
船,真的动了。
“动了!真的自己动了!”岸边百姓惊呼出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漆黑战船缓缓驶离码头,从容驶向滔滔江心。无帆鼓风、无桨划水、无人拉纤,全然凭一己之力,破波前行。缕缕白烟自船中烟囱扶摇升起,随风摇曳,宛若一条灵动白蛇,在碧空之下左右舒展。轮机转动之声轰鸣不绝,酷似无数大鸟振翅拍水,声势浩荡。飞溅的水花漫天翻飞,将船尾整片船身染得雪白。
两岸观者尽数怔立原地,目瞪口呆,鸦雀无声。张征大张着嘴,久久无法合拢,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娘的……当真不用人力,自己能走!”他喃喃自语,满心颠覆。
刘谌默然不语,转身踏上备好的轻舟,紧随黑船之后。楼兰若亦随之登船。赵妧与甄洛灵则在霍清的护卫下,立于对岸高台,静静观望这场旷世奇景。
江心之上,那艘漆黑蒸汽船不疾不徐,稳稳逆流而上。行速算不上迅疾,却异常平稳,分毫无颠簸飘摇之态。船头锐势破开厚实江面,如同剪开一匹平铺千里的厚重锦缎,顺滑凌厉。明轮翻卷的水花,在午后艳阳映照下,白得刺眼,熠熠生辉。
江畔不远处,一队纤夫正躬身劳作。
数名壮汉肩头紧绷粗麻绳,脊背深深弯折,将浑身力道尽数压在肩头,艰难拖拽着重载货船逆流而上。经年累月的劳作,让他们早已习惯这般俯身做牛、负重前行的生计。
可就在此刻,众人骤然抬首,望见了江心那艘独行的黑船。
无纤绳牵拉,无人力推送,那船稳稳逆流而上,从容前行。
所有纤夫动作骤停,紧绷的麻绳依旧绷得笔直,众人脊背仍保持弯折姿态,目光却齐齐定格在江心黑船之上,浑然失神。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纤夫,缓缓卸下肩头紧绷的麻绳,慢慢挺直了佝偻数十年的腰身。粗粝麻绳在他肩头磨出的深褐色旧印,根深蒂固,伴随了他整整半生。他怔怔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黑船,又低头看向自己骤然清闲的双手,忽然缓缓蹲下身,双手覆住面庞。
他并非落泪悲伤,而是骤然恍惚,仿佛一辈子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赖以生存的苦役生计,被这江上新生的铁物,一朝尽数抽走。
“往后……不用拉纤了。”他低声喃喃。
这话随风飘来,清晰落入刘谌耳中。他当即吩咐轻舟靠岸,缓步踏上江岸。
一众纤夫见来人气度不凡、威仪天成,慌忙欲躬身跪拜,被刘谌抬手拦下。他俯身看向那名老纤夫,温声问询:“你名唤什么?”
“草民刘五。”老纤夫恭声应答。
“拉纤多少年了?”
“整整三十二年。”刘五抬首,再度望向江面,此时黑船已然绕过一道河湾,唯余缕缕白烟悠悠飘于林梢天际。他嗓音沧桑沙哑,带着无尽怅然,“家父一生拉纤,草民自幼子承父业,日日俯身拉船。今早犬子还与我说,来年便来替我,接续这份生计。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是不必了。”刘谌沉声确认。
刘五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草民并非心中难过,只是心底惶恐。日后这种铁船若是多了,我等世代拉纤的人,失了生计,该以何为生?”
“生计,自有新的去处。”刘谌目光诚恳,缓缓言道,“此船需炉工值守、需匠人养护、需熟手驾船。你们世代行船、深谙水性、熟知江情,正是最合适的人手。朕命谯熙优先从纤夫之中挑选船工,月俸足额发放,远超拉纤所得。往后天下百业新生,岸上亦有无数活计可做。从今往后,世人不必再躬身做牛、苦力终生。”
刘五当场怔住,周遭一众纤夫尽数围拢上前,眼底满是错愕与希冀。
刘谌不再多言,转头吩咐身侧霍清:“记下此处所有纤夫名籍,日后船坊、工坊新增活计,优先录用他们,妥善安置。”
“臣遵旨。”霍清即刻领命。
刘谌重登轻舟,继续追随黑船前行。楼兰若立在舟上,远眺江面,轻声感慨:“此船若是改小形制、适配河道,传入月氏西域,诸国之人必然震惊狂喜。”
刘谌望着滔滔江水,目光长远:“西域干旱,河道稀少,水运终究有限。朕早已命人着手研造轨道机车,不止治水运,更要通陆路。”
午后时分,谯熙操控蒸汽船稳稳靠岸,试航圆满成功。
他跨步登岸,双腿微微发颤,不知是连日操劳过度脱力,还是在颠簸船上久立心神紧绷,浑身疲惫,却眉眼舒展、满心澄澈。
刘谌缓步走到漆黑船身之前,抬手轻抚船壁。船身余温未散,温热质朴,仿佛这具钢铁铸就的器物,已然真正拥有了鲜活生机。
“给它赐个名字吧。”刘谌开口道。
谯熙抬眸凝望刘谌,目光恳切赤诚。两两相望片刻,刘谌缓缓开口,字字铿锵:“便叫它,重光号。”
三字落定,谯熙眼底骤然泛红,喉头微哽,低声躬身:“臣,代这艘铁船,谢陛下赐名。”
“不必谢朕。”刘谌摇头,语气真挚,“这艘船,是你呕心沥血造出来的,功在你身。”
谯熙默然无言,转身再度踏上船头。他立在船首,朝北远眺。渭水秋风浩荡,长空辽阔、江水绵长。船中铜烟囱已然冷却,可方才驰骋江面的白汽、轰鸣不息的轮机声,依旧萦绕众人眼底心间,久久不散。
刘谌静立岸边,久久凝望这艘新生的重光号。江畔纤夫未曾散去,众人静静伫立,仰望这艘打破千年常理的铁船,如同仰望一场挣脱宿命的大梦。
江上清风拂面,裹挟着新铁与炭火的质朴气息,不似花香清甜,却真切厚重,昭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开篇。
“从此,世人不必再以身做牛。”
刘谌低声重复一句。
岸边众人听闻此言,终于有人失声落泪。无悲戚、无苦楚,唯有释然与动容。仿佛渭水两岸千百年来,所有弯腰负重、躬身劳作的苍生,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扶起,挣脱了宿命的枷锁。
日暮黄昏,落日熔金。刘谌起驾回宫,途经西郊科技院,遥遥望见谯熙又蹲在工棚之中,持炭条俯身画图,新的机具形制、改造构想,密密麻麻铺满地面,心思早已奔赴下一重革新。
刘谌未曾入棚打扰,只对身侧霍清沉声吩咐:“自今日起,划拨城西空地一片,专属谯熙研发造物。凡所需钱粮人力,尽数满足。钱粮不足,可去内库支取;人手不够,可直接禀明丞相调配。无需拘礼,无需请示。”
霍清郑重领旨。
是夜,渭水无风,江面静谧。重光号静静泊于码头,安然枕水。岸边孩童嬉闹之余,偶有石子掷向船身,清脆声响错落响起。石子撞击船帮的笃笃声,恰似这条千年古河,在轻轻触碰、试探属于大汉的全新岁月,触摸一个烈火精铁铸就的崭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