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
枣树下面的泥土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木匣埋在树根下面,匣盖缝隙里透出的暗灰色光已经灭了,但土色比周围深了一圈。鬼见愁站在东墙外面约莫五步处,背靠着墙根,左手刀横放在膝上。司徒铮蹲在枣树西侧的阴影中,右手握着长刀,刀尖抵在地面上。楚留香站在院门后面的墙根下,判官笔贴在掌心。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
三更天的梆子声从镇街上传来,笃笃两下,间隔均匀。梆子声落下之后,院墙东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一只手从墙头外面搭上来,掌面朝下,五指并拢。然后右脚踩上墙头,鞋底在砖面上蹭了一下。一个人从墙头上翻过来,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响。他落地的地方在枣树东侧约莫三步处。
他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动,站在原地侧耳听了一拍。枣树下面的木匣埋在原处,泥土上的新翻痕迹已经被夜风吹平了。他朝枣树下面走了两步,蹲下来伸手在泥土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泥土下面那只木匣的匣盖边缘时,他停了一拍。他把泥土拨开,露出木匣的匣盖。匣盖和匣身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粒碎铁屑,铁屑的颜色和刀身上的暗痕一样。他用指甲把碎铁屑剔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把碎铁屑收进袖中。他把木匣从泥土中端出来,掀开匣盖。匣内那枚令牌还在,正面“阎”字,背面“罗”字。
他正要伸手去拿令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响。鬼见愁从东墙外面翻进来,落地时脚掌先着地。他的左手刀从鞘中滑出来,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上的暗痕朝着那人的方向。司徒铮从枣树西侧绕出来,右手长刀从地面上提起来,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刀身上的暗痕朝着那人的方向。楚留香从院门后面走出来,判官笔从掌心移到指间,笔尖朝下。
那人站在枣树下面,左手攥着匣盖边缘,右手垂在身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夜行衣,腰间系一条黑布带,带子上挂着一枚空刀鞘。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圆滑。他把令牌从匣中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那道新痕还在,痕的末端微微上翘。他把令牌翻回正面,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被夜风削得有些散:“三个人。三把刀。三面合围。令牌我拿到了。你们三个人三把刀挡我一个人的退路,但挡不住我手里的令牌。”
鬼见愁把左手刀从身前收回来,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刀身上的暗痕朝着地面。他开口说:“令牌你手里那枚是假的。真的在匣底。匣底还有一只手套和一把锤子。三样东西齐了,沧州那条路才算真正走完。你翻墙进来两次,在匣底刻了两道痕,都没有拿令牌。你在等我们把真令牌带回来。令牌带回来了,归位了。你今晚来取令牌,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人把令牌从右手换到左手,缺了小指的掌心攥紧了一些。他退后一步,右脚跟碰到枣树根。他开口说:“真的令牌在哪里?”
“在匣底。匣底那道痕亮了。你翻墙进来的时候,匣盖缝隙里嵌着一粒碎铁屑。铁屑是你上个月十五刻匣底的时候崩下来的。你两次翻墙进来,两次刻痕,两次都没有拿令牌。你在等我们把真令牌带回来。真令牌在鬼见愁手里,你跟踪他去了奉天城,在官道上设了两个人拦他。那两个人没有拦住他。令牌带回来了,归位了。你今晚来取令牌,取不到。”
那人把左手抬起来,掌心的旧疤朝着司徒铮的方向。他开口说:“我师父沈老板收刀收了三年,收了两百七十三把。他把刀藏在当铺后墙的暗格里。我替他把刀收齐了,埋在三只箱子里。刀阵合拢的时候亮了三遍,光从邻县传到沧州,从沧州传到落雁镇,从落雁镇传到少林。三遍光过之后,针法路线全部亮完了。但有一处地方没有亮。童贯自尽的那间砖室,第三面墙上的收式没有亮。收式要合,需要令牌归位,左手刀插进刀阵正中央,锤子敲在刀阵最上面那把刀上。三样东西都在你手里。令牌在木匣里,左手刀在鬼见愁腰间,锤子在匣底。你们三个人凑齐了这三样东西。我今晚来取,取不到。但你们也走不了。”
院墙外面传来四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响起。四只手同时搭上墙头,四只脚同时踩上墙头。四个人同时从四个方向翻进来,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四个人穿着一样的深灰色夜行衣,腰间系着一样的黑布带,带子上挂着一样的空刀鞘。他们的左手小指都缺了一截,掌心上都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腕根的旧疤。四个人落地之后站成一个正方形,把枣树围在正中央。他们的右手都空着,左手都垂在身侧。
司徒铮把长刀从身前收回来,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上的暗痕朝着东面的两个人。楚留香把判官笔从指间收回掌心,笔尖朝下,侧身对着南面的两个人。鬼见愁把左手刀从鞘中抽出来,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刀身上的暗痕朝着北面的两个人。三个人背靠着背,站在枣树下面,把木匣围在正中间。
西面那个翻墙进来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刀阵合了,针法路线亮了。令牌归位了。你们三个人凑齐了钥匙。我们五个人凑齐了锁。锁和钥匙同时插进刀阵的时候,针法路线才会真正合上。童贯自尽那间砖室的第三面墙上的收式,才是最终的目标。我们五个人要那面墙上的收式。你们三个人要守住那面墙。今晚枣树下面,钥匙和锁同时插进去。刀阵第三响之后,收式就亮了。”
鬼见愁把左手刀从身前收回来,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上的暗痕朝着西面那人的方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铁面具闷住了,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刀阵合了,针法路线亮了。令牌归位了。收式在童贯自尽那间砖室的第三面墙上。那间砖室的入口在落雁塔地底。地底石阶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就是那间砖室。砖室第三面墙上的收式要用刀阵第三响才能亮。刀阵第三响需要三样东西——令牌、左手刀、锤子。三样东西都在我们手里。你们五个人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