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三月，林渊回到洛城不久，北方联盟的局势便急转直下。
波罗的海西岸共和国公开宣布脱离联盟，首都拒绝承认，双方围绕法律、军队与财政展开争夺。
其他加盟共和国没有立刻跟进，却开始试探性收回税收、土地和地方企业的控制权。
裂缝，已经撕开。
林渊把各地送来的情报铺满书桌。
工业产值持续下降，财政赤字飞速扩大，粮食和日用品供应全面失衡。
北都的商店每天还没开门，门外便排起几百米长队。
他接通东陆加密线路。
“伊万诺夫，驻外部队的军饷发了吗？”
“没有。部分单位拖欠三个月，最严重的已经五个月。军官还能从仓库里找东西换钱，普通士兵只能等家里寄食物。”
“后勤配给呢？”
“肉类削减一半，罐头优先供应战备部队。驻地仓库不缺武器，缺的是面包、肥皂和药。”
林渊翻开一份驻军报告。
“东部德意志撤军谈判还没有结果，他们已经开始卖东西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数秒。
“有人卖。”
“卖什么？”
“最初是军靴、柴油和车辆备件。后来有人把步枪和弹药送进黑市，现在连装甲车都有人问价。”
“谁在买？”
“东陆军火商、中东代理人，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西方公司。只要能付现金，他们不问货从哪里来。”
林渊目光停在地图上。
“坦克呢？”
“已经有人谈过。仓库登记一辆，实际封存两辆，只要把其中一辆改成报废状态，文件就能对上。”
“成交了吗？”
“没有。买方拿不出运输方案。坦克不是手提箱，离开营区后必须经过铁路和边境检查。”
“装甲车辆之外，还有什么？”
伊万诺夫的声音压得更低。
“驻外海军单位也在找买家。小型登陆艇、扫雷艇、辅助船，甚至有人询问退役护卫舰的价格。”
林渊手指停住。
“舰艇也敢卖？”
“他们不是今天交船，而是在为撤军以后找出路。船留在外国港口，首都未必有钱拖回去。只要地方政府、舰队司令部和接收委员会同时点头，废铁也能变成出口商品。”
“那不是废铁。”
“所有人都知道。可军人几个月拿不到工资，造船厂没有订单，港口连电费都付不起。现在最有价值的文件，不是装备清单，是报废证明。”
林渊合上军费报告。
“你手里有多少可靠的人？”
“驻外部队十一名，海军系统三名，后勤部门七名。更多人愿意谈，但我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安全机关放出的诱饵。”
“先不要扩大。”
“你不是准备投入十亿美元吗？”
“钱要花在能控制的人身上。一个贪婪的军官可以买，一群绝望却互不认识的人，只会把消息卖上五遍。”
伊万诺夫压低声音。
“现在已经不是买一架战机的时候了。整个体系都在松动。你若还通过我和维克多逐层接触，真正的好东西会先落到西方人手里。”
“他们已经进场了？”
“西方基金正在接触军工企业，设备商专门盯着停产工厂，情报机构则用学术交流和高薪职位带走科学家。他们不买坦克，他们买设计坦克的人。”
林渊眼底掠过冷意。
“他们看见得很快。”
“比你想得更快。波罗的海西岸共和国宣布独立后的第三天，已经有人向几家无线电研究所开出合同。”
“条件呢？”
“年薪两万美元，提供住房和身份。对那些半年拿不到工资的工程师来说，这已经无法拒绝。”
“他们真正值多少钱，你清楚吗？”
“我清楚没有用。首都没钱，工厂也没钱。科学家要养家，他们不能靠荣誉换面包。”
林渊起身走到墙前，目光从北都一路移向南方共和国。
他原本准备继续在东陆和中立国设置收购公司，再由维克多与伊万诺夫向内部延伸。如今看来，这种方式太慢，也隔得太远。
真正的争夺已经开始。
“伊万诺夫，从今天起，停止替我购买整批轻武器。”
“为什么？”
“价值太低，占用渠道，还会引来地下军火商。弹药、步枪和普通车辆，让他们自己去抢。”
“那你要什么？”
“技术档案、试验设备、设计人员名单、停产工厂的清算安排，以及海军造船系统的全部变化。”
“范围太大。”
“先从南方共和国开始。”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
“南方共和国有航空、导弹、造船和发动机工业。你准备先碰哪一块？”
“造船。”
“南港？”
“对。”
伊万诺夫呼吸微顿。
“那里正在建造两艘大型舰艇，其中一艘已经下水。那不是驻外仓库里的报废装备，首都和共和国政府都盯着。”
“正因为都盯着，未来才会陷入争夺。”
“现在还没有人敢谈出售。”
“我不等他们公开出售。”
林渊用红笔圈住南港造船厂。
那座船厂拥有大型船坞、总段建造能力、舰用动力配套和完整设计资料。更重要的是，一艘尚未完工的重型航空舰正停在那里。
瓦辽号。
它现在属于北方联盟。可一年多后，联盟不复存在，中央、共和国、海军和船厂会同时争夺所有权。没有一方愿意承担续建费用，也没有一方愿意轻易放手。
那正是机会。
伊万诺夫声音凝重。
“你想买下那艘船？”
“现在谈买船太早。我要先知道它完成了多少，缺什么设备，哪些系统还没安装，设计资料由谁保管。”
“这些都是海军机密。”
“机密正在贬值。”
“我只能替你找人，不能保证拿到清单。”
“找到负责工程进度、设备采购和财务结算的人。不要碰舰队高层，也不要先提价格。”
“你要亲自去？”
“对。”
“进入联盟境内和在东陆活动不同。外国商人的电话、住处和行程都可能被监控，你的公开身份也经不起长期核查。”
“所以我要换身份。”
“维克多可以陪你。他熟悉黑市、港口和地方军官，也知道什么钱能送，什么钱不能送。”
“让他准备路线。”
伊万诺夫沉默片刻。
“林渊，你进去以后看到的东西，可能比情报里更糟。军队在饿肚子，工厂正在停摆，地方政府只想从首都手里抢权。没人知道明天谁说了算。”
“我要的就是这个时候。”
“秩序还在时，没人敢卖。秩序彻底消失后，最好的东西已经被抢走。你必须踩在两者之间，慢一步都不行。”
林渊把北方联盟地图折起，装进文件袋。
“采购站全部前移。资金、身份和接应路线，由我亲自掌握。”
“第一站定在哪里？”
“先去北都，看清这头巨兽还剩多少力气。然后南下，进入南方共和国。”
“最终目标呢？”
林渊指尖落在地图最南端。
“目标，南港造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