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夏,林渊以中立国机械设备商人的身份抵达芬陆。
护照上的姓名、出生地和公司履历全部经过伪装,名下企业也有真实税务记录与贸易合同。
维克多在边境车站等他。
“你的新名字很普通。”
“普通才不容易被记住。”
“身份能经得住查吗?”
“能经得住边境查验,经不住情报机关连续三个月追踪。所以我们没有三个月。”
维克多接过行李。
“入境理由是考察木材加工和重型机械。邀请函来自北都一家国营贸易公司,他们收了两万美元。”
“接待人员可靠吗?”
“只负责盖章。他不知道我们真正要去哪,也不会主动多问。现在北都最不缺的就是愿意卖公章的人。”
列车驶过边境时,两名检查人员逐页核对护照,又要求打开行李。
林渊带来的只有衣物、商业资料和几本机械设备目录。真正的现金、通信器材与文件,全在空间里。
检查人员翻完最后一页。
“你要在北都停留多久?”
“七天,之后考察南方地区的机械企业。”
“具体城市。”
“暂时未定,由贸易公司安排。”
“联盟近期局势不稳,不要进入集会区域,也不要私自拍摄军事设施。”
“明白。”
证件盖章,护照被推回。
列车重新启动后,维克多才靠向座椅。
“刚才那个人多看了你两次。”
“他在看我的手表。”
“你怎么知道?”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照片上。”
维克多扫了一眼林渊腕间。
“中立国货,值他半年工资。”
“进城后换掉。”
“你总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在一个工资失去价值的国家,任何能换钱的东西都会引起注意。”
进入北都后,街头景象比情报照片更刺眼。食品商店门外排着长队,有人清晨便带着凳子占位,只为等一批不知何时送到的面包。
林渊看向队伍末端。
“他们在等什么?”
“黄油和香肠。昨天有人说今天会到货,消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商店职员故意放出来的。”
“为什么故意放消息?”
“有人维持秩序,有人趁机兜售排队位置。现在连站在前面都能卖钱。”
街角几名年轻人掀开大衣,露出进口录音机、牛仔裤和瓶装酒。另一边,一名穿军装的男人正用两只油桶换取纸币。
林渊看了数秒。
“那是现役军人。”
“驻北都防空部队的。油从营区里出来,钱大概会变成食品再带回去。”
“没人管?”
“警察也要买东西。只要别在政府大楼门口交易,他们不会多事。”
维克多带他进入一间国营饭店。菜单上列着十几道菜,服务员却只说了一句话。
“今天只有土豆汤和黑面包。”
维克多问道:“肉呢?”
“没有。”
“酒呢?”
“只剩最贵的一种,必须用外币结算。”
“那就土豆汤。”
服务员看向林渊的衣服,语气缓和了些。
“如果你们有外币,后厨还能找出两份肉罐头。”
林渊放下一张钞票。
“不要罐头。给门外那个带孩子的女人两份面包。”
服务员愣了一下。
“她不是你们的人。”
“我知道。”
“钱不退。”
“不需要退。”
维克多等人离开,才低声开口。
“我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
“哪种事?”
“花钱给陌生人买面包。”
“我不是来嘲笑他们的。”
“你准备从这个国家拿走无数东西。”
“我拿走的是会被废弃、贱卖或被西方抢走的技术。排队买面包的人,不是我的敌人。”
维克多收起笑意。
“这句话别对军官说。他们不会相信。”
“他们只需要相信钱会到账,家人能安全离开。”
饭后,两人换乘三次车辆,进入城南一栋老旧公寓。维克多检查门缝,又打开收音机干扰室内声音。
“我们要见的人叫谢尔盖,海军副参谋长的前副官。去年被调离核心岗位,现在负责一处不起眼的装备协调办公室。”
“为什么被调走?”
“他替老上级反对削减舰队预算,得罪了财务部门。名义上仍是军官,实际上已经没有晋升机会。”
“他要什么?”
“还没开价。”
“没开价的人最难谈。”
“也可能是想先确认你值不值得冒险。”
敲门声响了三次,两短一长。
维克多开门。谢尔盖穿着没有军衔标志的旧外套,进屋后先看窗户,再看林渊。
“你就是中立国来的商人?”
“是。”
“做机械设备?”
“公开生意是机械设备。”
谢尔盖没有坐下。
“维克多说,你想了解南港造船厂。”
“我想了解瓦辽号。”
“那艘船不卖。”
“我没说现在买。”
“现在不卖,以后也不会卖。它是海军最重要的工程之一,任何讨论出售的人都会被调查。”
林渊给他倒了一杯水。
“工程款拖欠多久了?”
谢尔盖目光骤沉。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如果工程款没有拖欠,船厂不会向外国公司询问钢材、电子设备和食品采购渠道。”
“询价不代表缺钱。”
“工人连续两个月只拿到部分工资,厂区食堂减少肉类供应。瓦辽号的几套关键设备没有按期到货,原因不是技术问题,是配套企业要求先结旧账。”
谢尔盖终于坐下。
“你知道得不少。”
“还不够。”
“你要工程进度,还是完整设计?”
“先要工程进度。设计资料现在开价太早,也太危险。”
“你准备出多少?”
“取决于资料价值。”
“我不接受这种回答。”
“那就先说你能提供什么。”
谢尔盖盯着林渊,手指缓慢敲击杯沿。
“我能提供瓦辽号当前建造进度、未交付设备清单、主要承包单位和造船厂负责人名单。”
“准确到什么程度?”
“每月工程汇报的副本。”
“价格。”
“五十万美元。”
维克多眉头一皱。
“只是一份进度表,你要五十万?”
谢尔盖冷看向他。
“这不是黑市上的坦克零件。文件来自海军工程系统,一旦泄露,我和提供文件的人都会进监狱。”
林渊没有还价。
“文件核验无误,五十万。首付十万,余款存入中立国账户。”
谢尔盖眼神微变。
“你不压价?”
“有价值的东西,我不浪费时间压价。”
“如果文件只能证明那艘船不会出售呢?”
“那也值十万。至少我知道该换目标。”
谢尔盖端起水杯,却没有喝。
“你真正想要的,不只瓦辽号。”
“你还知道什么?”
“维克多提过,你在收购军工设备,也在招募工程师。东部德意志、波陆和捷斯联邦,都出现过类似的中立国公司。”
房间内瞬间安静。
维克多的手已经垂向腰侧。
林渊只看着谢尔盖。
“继续说。”
“我没有证据,也不关心你背后是谁。这个国家正在裂开,所有人都在找退路。你至少肯给真金白银,不像那些只会许诺的西方机构。”
“你的退路是什么?”
“家人的安全身份,一百万美元,还有一份不会让我去刷盘子的工作。”
“你能换来什么?”
谢尔盖身体前倾,声音压到最低。
“如果你有足够的钱和耐心,我可以带你见到能拍板的人。不只是一艘船的事,整个南方舰队的未来,都还没有定论。”